第946章 荆州风云(一百零四)

    北城守军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弓弩手将羽箭射向天空,可还未等他们口中的嘲讽爆发出来,下坠的羽箭便将守军成片的钉死在地上。

    恐惧、茫然、未知……

    无数负面情绪充斥在守军的脑中,他们不是不明白抛射的原理,但他们无法理解对方是如何将羽箭刚好射到他们头顶上的。

    “放箭!放箭!”守将大喝一声,下令还击。

    城上守军醒悟过来,慌忙射出手中羽箭,情绪也逐渐缓和。

    武器在手中,城墙在脚下,就算对方的招式诡异他们也没什么好怕的,毕竟他们人多。

    他们确实没什么好怕的,不过弓弩手这边出乎意料发现居然也没什么好怕的。

    守军的射术着实上不得台面,兵器质量也粗糙至极,成片成片的箭雨泼洒过来,只有稀稀拉拉几个落在他们周围,有人拾起一支箭,看着箭杆歪歪扭扭的形状,难以理解守军装备这种粗制滥造的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又是一轮抛射。

    此时弓弩手们已经不想以杀敌为目的了,他们更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技术,弓手之中有些技艺高超的甚至让几支羽箭落在同一点上,哪怕他们知道守军根本看不懂他们的射术到底有多么恐怖。

    嘲讽,自我满足的嘲讽。

    事实上弓弩手们确实有资格享受自我满足的嘲讽,所有人都确信孤州那一战足以让自己的事迹载入史册,都能名留青史了,骄傲一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就连黄琛也是这般想,他命令两辆冲城同时向城门发起进攻,毫不在意将领北城其实只有一个城门。

    冲车启动之后给守军打来了极大的压力,守将立即调集弓箭手放箭阻拦,同时还派出大量士卒守在城门前防御。

    可惜,弓箭手粗制滥造的武器和低劣的水平没能给推车的士卒造成什么伤害,倒是守将还算有点门道,提前在城门口堆放了大量杂物,算是真正有效的拦截。

    第一辆冲车在重复撞击的过程中报废,第二辆接上以后,只撞了不到十下便将江陵城门摧毁,黄琛看着里面对方的杂物以及杂物后面紧张的守军,冷笑一声,命令士卒缓缓撤退,留下冲车堵门。

    这一战不到两个时辰便结束了,除了两个倒霉的弩手被流矢命中脑袋当场毙命,只有不足十人受伤, 黄琛率兵返回军营后,天还没有黑,夕阳甚至还没有接触到地面,正好赶上晚饭时间。

    前些天牵招托人从襄阳搞来了一些中军的伙食,也是让这些荆州兵长见识了,哪怕只是咸肉、干菜、锅盔一起放在锅里水煮也让荆州兵们吃得喷香,有些人甚至觉得这是提前的庆功宴。

    牵招肯定不会和荆州兵一样吃糊糊,他按照以往的习惯烤了一块锅盔,将咸肉蒸了,又煮了些干菜咸肉汤,吃了一顿赵国正经的行军饭。

    黄祖有样学样,跟着牵招和步六孤资一起吃,吃完之后赞叹道:“赵国果然实力雄厚,哪怕士卒也能吃得如此好。”

    “哈——”牵招闻言一笑,说,“黄将军,岁月荏苒、世事变迁,有时我也会想,千百年之后我们相较古人到底是过得更好?还是过得更差了?你别忘了,士卒不仅是卒,也是士啊……”

    黄祖诧异地看了牵招一眼,忽然反应过来,摇头苦笑:“确实如此。卒不止是卒,也是士。可惜啊,如今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了。

    不怪许多人都说礼崩乐坏,先秦之时诸国纷争,每一名兵士上阵之前都知道自己正在为国征战,自己身负一国命运,责任重大。

    如今的兵卒却连服从命令都做不好,还要勤加训练才行,打不过掉头就跑,毫无荣耀可言。”

    “所以殿下才会这般。”牵招昂起头,有些骄傲,“杀人从来都是不义,但我等是军人,我等要保卫国家,守护民众,我等亡命不退是为了身后苍生,我等奋勇向前是为了脚下家国。”

    “是啊……”黄祖看了一眼营帐外喧闹呃营地,很是怅然无奈,“赵王将每一个子民联系到一起,国盛则家兴,家逾兴、国逾盛。”

    “哈哈哈……黄将军,你还是没看穿利与义吗?难怪荆州会是这般模样。”牵招眉有一挑,话语很是讥讽。

    黄祖没有在意牵招近乎于失礼的话语,只是沉默地看着营帐之外,沉默地看着欢欣雀跃的手下,哪怕回到了自己的营帐,他依旧沉默地看着……

    第二日,牵招再次安排了进攻计划,依旧是黄琛率领五百兵马,这次步卒是主力,一百弓手做为支援,搭上了一架云梯将东门给堵了个严实。

    第三日计划不变,两辆冲车堵了南门。

    直到此时,很多人都看出牵招在策划着什么阴谋,但只凭借堵门根本猜不出他会如何破城,直到第四日清晨……

    清晨,阳光刚刚探出自己慵懒的手臂,牵招便集结了包括骑兵在内所有兵马,带着一辆冲车直奔西门。

    整齐的军阵簇拥在冲车周围,再加上往来骑兵扬起的尘土,场面着实唬人,城头守军惊恐无比,有些人只敢探头出来观瞧,更多的则连起身都做不到,瑟缩在城墙角落中发抖。

    牵招打马上前,喝道:“这里是谁主事?”

    没人应答。

    牵招等了半晌也不气恼,继续喊道:“今日我便要攻下江陵,不破此城,誓不为人!尔等做好准备,我们一较高下!冲车,攻城!”

    命令下达,黄琛率领二百步卒推着冲车向城门发动进攻,弓弩手则摆开阵势,压制着根本没有防御想法的守军弓箭手,更有骑兵在不远处虎视眈眈,时不时有人会发出阵阵意义不明的吼叫,渗人无比。

    当冲车第一次撞上城门,震动顺着城墙传递到每一名守军脚下,顺着他们的身躯震慑着他们的心神,有人崩溃了,开始呐喊,开始求饶,开始寻找可以躲藏的地方,开始逃跑……

    第二下……

    终于有人在恐惧的作用下握紧了兵器,他们组成防御阵型,漫无目的地在城墙上来回巡逻,试图拉拢更多人加入,试图寻找得到那几乎飘渺如烟的安全感。

    第三下……

    守军的士气彻底崩溃,巡逻的士卒们终于找到了目标,他们齐刷刷看向了新来的守将,手中兵器握得更紧,眼中的凶戾愈发深沉。

    他们不怕死,他们什么都不怕,至少他们自己是这样想的。

    但是,牵招说了要与他们决一死战。

    那可是牵招啊,那可是登城斩将的牵招,说到做到的牵招……

    矛盾与恐惧在内心之中交织,他们担心自己被牵招杀死,于是便将兵器的对准了守将。

    叛乱,是军队决不允许沾染的恶行,没有任何一个将领会容忍发生过叛乱的军队,更何况叛乱正在发生,还是针对将领自己。

    守将立即组织人马对叛军发动攻击,试图将其迅速绞杀,但这些叛军爆发出了极其惊人的战斗力,三四百人竟然与上千人战得难舍难分。

    守将不敢置信,叛军明明和守军是一样的,没有多过任何一天操练,没有多吃任何一口军粮,没有多配发任何一件锋利的兵器,怎么可能生了叛乱就更厉害了?

    “来人,再调一千兵马,我就不信……”守将也是发了狠,立即命人调兵。

    然而,没有人回应他,就像牵招刚刚叫阵一般。

    守将转头看向四周,发现他身边已经没什么人了,士卒早已四散溃逃,为数不多的亲兵如临大敌守在几处关键的地方,再远一些,则是手握兵刃的更多叛军。

    冲车撞击城门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城门早已被胆寒的守军打开,欢天喜地将牵招等人迎进城池,劫后余生的他们脸上都挂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黄祖不明白为何会如此轻松,不过牵招对此却早有预料,唯一惊讶的就是守军的士气竟然低到如此程度,不堪一击竟是最好的形容。

    牵招等人进城之后,连战斗都没有发生,守军降兵自发为他开路,甚至有人前往其他方向的城墙上劝降。

    另外三道城门早已被牵招堵住,其他的守军也没办法,只有极少数人拼死反抗,大多数都是望风而降。

    一路前往官府署衙,牵招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内应,前几日他从投效黄祖的几个士族子弟之中选了个看起来办事严谨的派了回来,让他凭借几家之力控制住署衙,不让署衙将命令传达到城墙上,尽一切可能让城墙陷入混乱,如今看来那个士族子弟很好地完成了任务。

    不过前来迎接他的却不是那名士族子弟,而是马氏的一个旁系,此人见到牵招后立即行礼道:“在下马氏名符,见过牵将军。”

    “你认识我?”牵招有些好奇,跳下战马上下打量一番,问道,“你既然知道我率兵前来,又在城中,为何不派人联系我?”

    “将军,在下实在是有难言之隐。”马符赶紧解释,“江陵城中马氏子弟不多,我是二十几年前从宜城搬来江陵,那时家父在此任职,我们全家便留在了这里。如今在下在城中担任文吏,发现叛军前来想要攻打江陵时在下便派人前去告知家主,不曾想此举后来被县令发现,要不是在下命大,或许就被县令害了。”

    “所以你就四处躲藏,没机会出城?”

    “是。在下这些时日心惊胆战在城中苟活,能够保全此身已是万幸了。”

    “是吗?”牵招看着此人红润的面色,冷笑道,“看来你还不够害怕啊。”

    马符尴尬一笑,连忙说起江陵城中的情况,也算是避开了牵招的质问。

    原来马符的父亲在二十几年前曾担任过江陵县令,与城中许多士族交好,这也成为了他能在县令追杀下活命的资本。

    如今江陵的县令并不姓刘,而是姓程,是刘先向刘表举荐的,此人看似与刘先没什么关系,但江陵如此重要的地方,刘表不可能放一个不信任的人,程县令的夫人其实是蔡氏一支旁系的女儿,是蔡夫人的晚辈,而这个女儿母亲则是刘氏族人。

    此次和刘氏一同围城的便是程氏的族人,可是因为程县令当时就在城中,还组织了守军防御,所有人都以为只是姓氏相同,根本没想到就是程县令本家的人。

    马符也是在被追杀之后才想到这种可能,他找来与自己交好的士族子弟一商量,顿时将所有的阴谋都推断了出来,几个士卒子弟回家后便将此事告诉了家中主事的人,江陵士族顿时大怒,没人再愿意支持县令。

    县令察觉到不对之后干脆装都不装了,明目张胆征募百姓为刘氏军队充当民夫修桥运粮,维护后勤。

    直到孤州大败的消息被一些抢船逃回的人带回江陵之后,无论刘氏还是程县令都自觉大势已去,早已没了抵抗之心,整日在府衙之中饮酒作乐,就算牵招不派人前来控制署衙,署衙也不会给城墙发布什么命令。

    前几日牵招斩了一名城墙守将,据说程县令和刘氏那些人是靠扔骰子赌大小决定的人选,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想法。

    牵招听完后很是无语,他还以为凭借自己的妙计能够好好修理刘氏这个不长眼的一番,没想到竟然会碰到这种事,如今他连去见那些废物的心情都没有了,胜利的喜悦顿时被冲走大半。

    让黄祖派人去署衙将罪魁祸首绑了,牵招从始至终都没去看过一眼,在江陵休整两日之后他便率军返回襄阳。

    这一战他凭借三千兵马,数次大战大破叛军,不仅威望如日中天,还消弭了他与黄祖手下荆州兵之间的仇怨,许多多人对他不能继续率领他们征战都表示遗憾,更有甚者甚至希望跟随牵招,或是向他举荐了一些亲朋好友。

    牵招拒绝了所有的推荐,他其实和步六孤资的想法差不多,对荆州兵没有多少好感,不过,他很快就要改变这个想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