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与狄菲丝的交谈
跟着狄菲丝穿过被爆炸震得满是裂纹的走廊,三人来到了一间不算大的会客厅。
房间布置得很简朴,靠墙摆着几张深色的木椅,中间一张矮桌,桌上只放着一个素白的瓷瓶,连花都没有插。
墙上挂着一幅火焰十字的挂毯,除此之外再无装饰。
这和陈设华丽的大教堂门庭形成了鲜明对比,倒让克莉丝对这位主教的印象又多了几分复杂。
狄菲丝示意两人坐下,椅子很硬,但做工不错,坐上去还算稳当。
不多时,门被轻轻推开,一位修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克莉丝下意识地打量了她一眼,这女孩身量不高,看着也就十三四岁的光景,深色的修女服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三杯冒着热气的茶。
看这年纪,应该是刚入门不久的见习修女。
克莉丝心里想着,目光落在她那微微发抖的手上。
在狄菲丝的示意下,小修女先走到克莉丝和莉娅面前,将茶分别放在她们手边的小桌上。
克莉丝注意到茶水在杯中微微晃荡,显然端茶的人手并不稳。
她抬头看了一眼女孩的脸,对方立刻垂下眼帘,睫毛飞快地颤了颤,像是被她的目光烫到了一样。
“多谢。”
克莉丝轻声说,试图让她放松一些,女孩只是仓促地点了点头,连声音都没发出来,转身便去给狄菲丝上茶。
就在她把最后一杯茶递给狄菲丝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不知是太紧张还是手抖得太厉害,茶杯在她手中猛地一斜,深色的茶水“哗”的一声泼了出来,大半都洒在了狄菲丝胸前的袍子上。
茶还冒着热气,虽然不至于滚烫,但温度绝对不低。
小修女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茶杯从她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主、主教大人!对不起!对不起!求您饶恕我!求您——”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明显的哭腔,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蜷缩得小小的,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把自己藏起来。
克莉丝看到她伏在地上的双手在不断发抖,指尖因为用力抠着地板而泛白。
这反应......是不是有些过度了?
克莉丝微微皱眉,只是泼了茶而已,这孩子的反应却像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罪。
狄菲丝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被茶水浸湿的大片袍子,又看了看跪在地上不断发抖的小修女,脸上并没有半分不悦。
她甚至没有先顾自己湿透的衣服,而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那女孩面前,俯下身。
“起来。”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吓到对方。
小修女僵住了,她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双通红的、满是泪水的眼睛。
那张小脸上写满了惊恐,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
狄菲丝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双还在发抖的手。
就在这一瞬间,克莉丝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那女孩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又像是本能的抗拒。
尽管那动作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尽管她很快就不动了,任由狄菲丝握着,但那一瞬间的退缩,被克莉丝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
“还好,没有烫着。”
狄菲丝低头仔细检查了她的手掌和手指,确认没有被热水溅到,这才松了口气。
她看着那女孩,温和地笑了笑,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回去休息吧。”
小修女愣住了,眼里还含着泪,嘴唇动了动,似乎没反应过来。
“先回去休息。”
狄菲丝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是柔和的。
这次小修女听懂了,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连应了几声,又朝狄菲丝磕了个头,然后才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
她甚至忘了行礼,转过身就跑,脚步凌乱,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门被她推开,又匆匆带上,从门外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劫后余生般的抽泣,很快便远去了。
会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地上的茶杯碎片还在,茶水已经顺着地砖的缝隙淌开了。
狄菲丝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是无奈中带着几分歉意。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掺杂着一丝疲惫,像是在说“每次都这样”。
“那孩子刚来不久,还没学会稳重。”
狄菲丝一边拿手帕擦拭袍子上的茶渍,一边说。
“见到生人就容易紧张,让两位见笑了。”
克莉丝摆了摆手,表示不碍事,可她心里却将方才那一幕反复掂量。
泼了茶跪地求饶,可以说是因为犯了错害怕,可那份恐惧太过浓烈了。
尤其是狄菲丝握住她手时,那孩子下意识的退缩,不像是被开水烫到的反应。
当然,这也算不上特别奇怪。
毕竟狄菲丝是这个教区的最高领袖,相当于一方大员。
就好比是实习第一天,直接把一壶开水泼在了董事长身上。
正常人都会吓得半死。那孩子觉得自己可能要被赶出教堂了也说不定。
但克莉丝还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细节。
一场小插曲过后,气氛重新回到了正轨。
侍女被叫进来清理了碎片和茶渍,又给每人重新上了一遍茶,这次换了个年纪大些的修女,动作沉稳,放下杯子便退了出去。
狄菲丝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热气,然后抬眼看向克莉丝。
她的目光依旧是温和的,但语气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克莉丝小姐。”
她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想请你回答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知道有人会在我即将进入大教堂的时候,进行刺杀的?”
不等克莉丝开口,她便举起一只手,做了个“先别说话”的手势,然后继续说下去。
“不要跟我说是凑巧。”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把被丝绸包裹的刀。
“两位外国人凑巧在我快要回来的时候入境教宗国,又凑巧来到这个教区,来到这座大教堂的门口,这整个教区唯一一个,主教身边没有护卫贴身保护的地方。”
“然后又凑巧遇到了有人在此处行刺,还凑巧提前知道他们的计划,及时提醒了我。”
她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克莉丝小姐,你觉得,我会相信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会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莉娅的身体微微绷紧,但没有动,也没有看克莉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
克莉丝则平静地迎上狄菲丝的目光。
她早就知道自己的说辞漏洞百出,这些所谓的“巧合”确实太过刻意了。
一个外出游玩的外国旅人,突然出现在主教身边,还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她,本身就不合理。
既然瞒不住,那就如实相告吧。
于是克莉丝将昨晚在旅馆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听完她的陈述,狄菲丝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的眉头紧锁,搁在扶手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没想到,他们竟然已经渗透得这么深了。”
她说,声音里压着一股沉甸甸的怒火。
“而且还有了一定的组织性,不再像之前那样散乱无序了。”
克莉丝微微挑眉,听狄菲丝的意思,这种渗透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看来这场她以为的突发事件,在狄菲丝这里,不过是漫长的宗教对立中又一轮新的交锋。
狄菲丝没有再追问什么,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抬起眼看向克莉丝,郑重地道了谢:
“克莉丝小姐,我非常感谢你为我提供的情报,这些信息对我们而言非常重要。”
克莉丝点了点头,正以为此事就此了结,狄菲丝却话锋一转。
“我相信你们是凑巧遇到这些事的。”
“但是,你们真的只是来这里旅游的吗?”
她没有直接指责克莉丝在撒谎,而是把问题抛回去,让对方自己去选择要不要继续演下去。
如果克莉丝还要坚持说只是来旅游,那之前的信任恐怕也要大打折扣了。
克莉丝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狄菲丝。
两人的目光在会客厅不算明亮的光线下交汇,那一瞬间,她意识到这会是她坦白的好机会。
反正已经接触到了教廷的高层,她也确实需要一个更进一步的门路,与其再兜圈子,不如开诚布公。
“我们不是来旅游的。”
克莉丝说,声音平静而坦然。
“我们来自帝国,这次来教宗国,是想寻求教廷的帮助。”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狄菲丝的意料,她原本端起的茶杯顿在了半空,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她放下茶杯,微微前倾身子,看向克莉丝,认真地追问道:
“帮助?你们想寻求什么帮助?”
克莉丝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她端起自己的那杯茶,不急不缓地啜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抬眼看向狄菲丝,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
“还是等我真的能进入中央教廷的时候,再说吧。”
她需要让狄菲丝知道,自己不是来听她打官腔的。
她手里的情报和她的诚意都给出了,接下来要的是同等级别的回馈。
狄菲丝看了她一会儿,确认克莉丝不是在虚张声势,而是真的有自己的分寸和考量。
两人僵持了片刻,最终,狄菲丝靠回了椅背,语气里带着几分微妙的变化。
“克莉丝小姐,你很直接。”
她说,顿了顿,又道。
“不过,你的这个要求,恐怕有些麻烦。”
她的手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想如何措辞。
“虽然我是教区主教,但我的权力,也仅限于西方教区之内,引荐外国人觐见教宗,这不是我一个主教能说了算的。”
说到这,她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说来也巧,这次教宗大人把各地主教召集到中央教区开会,主要议题就是怎么处理东教宗国的问题。”
“会议开了这么久,已经有了大致的结论——不久之后,教廷就会开展针对东教宗国的行动。”
她重新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润了润喉,然后看向克莉丝,语气比之前认真了几分。
“如果你有这样的想法,可以趁这次机会,参与我们的行动,只要你为教廷做出足够大的贡献,教宗大人自然会愿意接见你。”
克莉丝微微眯起眼,她当然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参与行动,也就是成为教廷的马前卒,立下大功之后才有资格踏进教廷的门槛。
这倒不是不可以,她本就想通过这种方式接触教廷,只不过现在有了明确的目标和承诺。
“什么行动......”
她正要继续问,会客厅的门却被敲响了。
一名侍卫走了进来,目不斜视地朝狄菲丝行了一礼,声音严肃:
“主教大人,大教堂门庭的废墟已经初步清理完毕,有几处结构需要您亲自去确认一下,重建的方案也需要您定夺。”
狄菲丝点了点头,站起身,她转向克莉丝和莉娅,脸上又恢复到了最初那种带着歉意的温和笑容:
“真是抱歉,看来我得先去处理那边的事了,你们长途跋涉,想必也累了,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住处,就在教堂侧院的客舍里,希望你们能在这里暂住一段时日。”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认真的意味。
“刺杀的事还没有查清楚,留在教堂里至少比外面安全,也省得有人不明不白地盯上你们。”
克莉丝并不打算推辞,她本就需要一个留在教会的正当身份,这个机会来得正是时候。
她点了点头,也没有多说什么。
“那就叨扰了。”
侍女推开会客厅的门,引着克莉丝和莉娅朝客舍的方向走去。
与之前那位撞了人就跑的小修女不同,这位新来的修女沉默得近乎像一块石头。
她从狄菲丝那里领了任务之后,便领着克莉丝两人一言不发地穿过几条走廊和一个小庭院。
她不开口介绍,也不主动攀谈,只是在拐角和岔路口时,用那双握着十字吊坠的手示意方向。
克莉丝走在她身侧,打量着这位沉默的领路人。
黑色修女服,白色头巾,和之前在教堂见到的其他修女别无二致。
客舍是个独立的小院,比克莉丝预想的要清爽得多。
修女将她们领到房门口,指了指里面的设施,又指了指回廊尽头的方向,大约是告知盥洗室的位置,然后便拎着裙摆,转身走了。
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说。
克莉丝目送那道黑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直到再也听不见脚步声,才轻轻关上房门。
她走回到床边,在床沿坐下,双腿交叠,抬头看向莉娅。
“刚才外面不方便说。”
她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现在可以聊了,这一路看下来,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莉娅安静地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回答。
她单手抱胸,眼睛微微垂着,显然正在回想刚才沿途所见的种种细节。
“刚才那个给我们带路的修女,有些特别,她的眼睛看起来不太对。”
“不太对?”
“很麻木。”
莉娅找了张椅子坐下,用更精确的描述纠正自己的说法。
“不是初次见面时的那种拘谨或冷淡,也不是被训练出来的沉稳,是一种死气沉沉的东西,没有光亮,也没有生气。”
她顿了顿,又说。
“我在路上特意等了她几次,她从我身边经过时,连眼珠都没转一下。”
克莉丝没有反驳,她在自己的记忆里翻找方才的那些画面,确实,她全程都没有看过她们的脸。
“说不定只是太忙了,累着了?”
克莉丝抛出这个假设,但她自己都不太信。
莉娅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克莉丝沉默了片刻,继续回忆着她所注意到的细节。
她想起了那位端茶时手抖的小修女,想起她被狄菲丝抓住手时下意识的退缩,又想起方才那位一言不发、眼神空洞的领路人。
这两副模样拼在一起,开始显出一种不太对劲的趋势。
但仅凭这些线索,还远不足以拼出事情的真相。
她不知道这座教堂里正在发生什么,也不知道狄菲丝那张温和的面孔底下藏着什么。
也许一切只是她多心了,也许这里面还有更深的东西在暗处涌动。
“我们的主线任务还是接触教廷,拿到时间魔法相关的资料,目前还是要等教廷那边发起行动。”
莉娅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