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消失
“这是花青鬼留下来的。”
沈惊澜的手抬起来了。她拿起那个U盘,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什么?”沈惊澜的声音是哑的。“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这是十几个门面。”沈听晚的声音很轻。“十几年来。搜集的一切恶行。”
沈惊澜的手指攥紧了U盘。骨节发白,指腹压着U盘的边缘,压出了印子。
“那几个门面。一定会非常配合我们的行动。”
沈惊澜抬起头看着她。“你什么时候拿到这个东西的?”
沈听晚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姑姑。我有两世记忆。”
她的声音又轻了。
“具体怎么拿到的,你不用管。”
沈听晚把U盘从沈惊澜手里拿过来,放在沈夜寒的手心里。
“哥哥。”
“给你,接下来一切就靠你了。”
沈夜寒低头看着自己被合拢的手掌。
他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攥成了一个拳头。
“这上面的罪证——”沈听晚的声音停了。“是最重要的。”
没有人说话。
这个时候大厅里的宋九思的眼皮跳了。
他的手指按着太阳穴,用力按,按到指腹发白,太阳穴上的血管在皮肤底下鼓起来,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用针扎。
然后他想起来了,刚才发生的一切,然后立刻反应过来,立刻跑向了监控室。
他站在监控室里,面前是一整面墙的屏幕。
黑色的。
大部分都是黑色的。
屏幕上什么画面都没有,只有一行白色的小字在右下角闪——“信号丢失”“信号丢失”“信号丢失”。
三十多个摄像头,只剩五个还能看见画面,拍的都是走廊尽头那扇没有人的窗户,和甲板上那片没有人站着的栏杆。
宋九思的手从太阳穴上放下来了,攥成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里,他感觉不到疼。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拳头砸在了墙上,“咚”的一声,很闷,墙壁是钢板贴了木板的。
“人呢?”
他的声音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沙哑的。
没有人回答。
身后站着的那几个穿黑色衣服的人低着头,腰弯着,下巴快碰到胸口了。
有人往后缩了一步,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嗞”的一声。
“我问你们人呢?!”
宋九思的声音大了,大到整间监控室都在震。
墙壁上的屏幕晃了晃,那几行“信号丢失”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一个黑衣人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宋总……我们全船都找过了……没有……”
“全船?”宋九思转过身,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红,是那种——血丝从眼白边缘往瞳孔方向爬的红。
“全船多大你知不知道?底下三层你找了吗?发动机舱你找了吗?”
“找……找了……”
“那人在哪?!”
没有人说话。
宋九思的胸口在起伏,一下一下的,像一台快要炸掉的锅炉。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了。
“再找。”
他的声音低了。
“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黑衣人转身跑了。
脚步声“咚咚咚咚”,越来越远。
宋九思靠在墙上,后脑勺贴着木板,凉意从木板渗进头皮。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
他看着那面墙上的屏幕,看着那些黑色的、没有画面的、像死掉的眼睛一样的摄像头,看了很久。
“沈听晚。”
他的名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声音。
“你给我等着,你真是干的漂亮,你别让我抓住,不然我绝对折磨死你。”
门被推开了。
不是敲的,是推的,力道很大,门板撞在墙上,“咚”的一声。
顾涵走进来。
他穿着黑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黑色的皮鞋,整个人像一团从阴影里切下来的影子。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没有被写过字的白纸。
他走到宋九思面前,站定了,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
“怎么了,找不着了?”
他的声音是平的,像一杯放了太久的白开水。
宋九思没有说话。
顾涵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意料之中的、带着一点嘲讽的笑了一下。
“我都说了。”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是多了一丝嘲讽。“你控制不了她。”
宋九思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到了顾涵脸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瞳孔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顾涵把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
“你控制不了她。从她上船的第一天,你就控制不了她。你只是不肯承认。”
宋九思站直了身体,从墙上离开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顾涵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
“你再说一遍。”
顾涵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
“说多少遍都一样。”
顾涵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你控制不了她。你烧地牢那天,你在她面前的样子,像一条摇尾巴的狗。”
宋九思的手抬起来了。
不是打,是指——食指几乎戳到顾涵的胸口。“你他妈再说一遍。”
“狗。”顾涵的嘴角翘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很清楚。“摇尾巴的狗。她亲你一下你就什么都忘了。她让你放人你就放人。宋九思,你这叫什么?你这叫——”
宋九思的拳头出去了。不是打脸,是打肩膀——右手攥成拳,砸在顾涵的左边肩膀上,“咚”的一声,闷的。顾涵的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但很快又站直了。他的脸还是那个表情,没有变。
“我说错了吗?”顾涵的声音沉了一点,像往水里丢了一颗石子。“她烧了你的地牢,放了你的人,毁了你一半的生意。你做了什么?你去找她,说要心疼她。宋九思,你他妈是来干活的还是来谈恋爱的?”
宋九思的第二个拳头没出去。
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张开了,又攥紧了,又张开了。
他的眼睛盯着顾涵,喉咙在动,像在把什么东西往下咽。
“我谈不谈恋爱,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顾涵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另一只,两只手都垂在身侧。“你的恋爱,把我们所有人的生意都搞砸了,斗兽派对还有地牢里的那些人我们废了多少力气,费了多少资源,现在全毁了,你被一个女人给耍了。”
宋九思的呼吸重了。
他的胸口在起伏,衬衫的布料被撑得一起一伏的,像有只野兽在里面要冲出来。
“搞砸了?你不也只是想和她谈恋爱吗?你敢说你不喜欢她吗?你在她面前不也就和一个狗一样吗?”
“没有她,至少不会跑得这么干净。”
顾涵的声音还是平的。“三十多个人。一夜之间消失了。一切都白费了,我绝对不会被一个女人给耍了。”
门又开了。
梁砚修走进来,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打着银色的领带,领带夹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的头发很短,短到露出额头和眉骨,眉骨底下的阴影把那片眼睛藏得严严实实的。
“吵什么呢?”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整层都听见了。”
宋九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也来找死?”
梁砚修没有理他,走到墙边,靠在那里,两只手抱在胸前。
他看着那面墙上的黑色屏幕,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这么多摄像头。真全坏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有意思”的、微微的惊奇。“沈听晚一个人干的?”
顾涵接话了。“她一个人干不了。有人帮她。”
“谁?”
“不知道。”
顾涵的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被耍了之后的烦躁。
“但我知道,她上船之前就准备好了。她不是来玩的。她是来——”他把剩下的话咽下去了,换了一句。
“她是来掀桌子的,我以为我能控制住她,我还是小看她了。”
唐亦行从门外面探了半个身子进来。他穿着那件白色的亚麻外套,里面是浅粉色的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露出锁骨和一截胸口。
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种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带着的笑。
“哟。开大会呢?”
没有人理他。
他自己走进来了,站在监控室的正中间,转了一圈,看了看那面墙上的屏幕,看了看宋九思,看了看顾涵,看了看梁砚修。
“别吵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调子。“人都跑了,你们吵赢了也回不来,现在当务之急是把人找出来。”
宋九思的眼睛眯了一下。“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唐亦行笑了。“我腰不疼啊。我又没被她亲。”
宋九思的手又攥紧了。
唐亦行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笑容还挂在脸上。
“宋九思,你真的以为她是来跟你谈恋爱的?她亲你一口你就什么都忘了。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现在好了——人没了。证据也没了。你这艘船,差不多要沉了,还是赶紧上岸吧。”
“还有那件事情你别忘了,那几个人的儿子不是死在你船上了。”
宋九思的拳头终于出去了。这一次是朝着脸。
拳头擦过唐亦行的颧骨,唐亦行往后偏了一下头,躲开了,但拳头带起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飘了一下。
“你疯了。”
唐亦行的声音还是笑着的,但笑里多了一种东西,像糖里面掺了沙子。“因为一个女人,你连自己都控制不住了,还要打自己的兄弟。”
“兄弟?”宋九思的声音大了,大到嗓子都破了。“你们他妈算什么兄弟?我找人的时候你们在哪?我说帮我找人的时候你们在哪?现在人没了,你们一个一个冒出来了,一个一个说我蠢,说我活该。你们他妈倒是帮我找人啊!”
安静了。
监控室里安静得像一口棺材。墙壁上那些黑色的屏幕还亮着,那几行“信号丢失”还在闪,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顾涵开口了,声音是冷的。“你找得到吗?”
宋九思看着他。
“她如果在船上,你这么找早就找到了。她不在船上。她要么已经下了船——要么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宋九思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什么找不到的地方?”
顾涵的嘴角撇了一下。“冷库。发动机舱。底舱夹层。那些你不用摄像头拍的地方。”他顿了顿。“你觉得她不会去的地方。”
宋九思看着他的脸,看了两秒。然后他转身了,走了。脚步声“咚咚咚咚”,越来越远。
冷库里很冷。
冷到哈出来的气是白色的,一团一团的,在头顶上散开,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雾。沈听晚穿着深蓝色的防寒服,拉链拉到下巴,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边脸。她靠着墙坐着,膝盖曲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手套里,看不见,但她在攥着拳头。
沈夜寒坐在她左边,沈知寒坐在她右边。三个人挨着,肩膀贴肩膀,像三棵挤在一起取暖的树。沈惊澜站在门口旁边,耳朵贴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
没有人说话。只有冷库的制冷机在响,“嗡——嗡——嗡——”,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飞。冷气从头顶上的出风口往下灌,灌到头发上,灌到脸上,灌到领子里。
防寒服很厚,但冷气还是从缝隙里钻进去,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皮肤上。
沈听晚的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她眨了一下眼睛,霜碎了,掉下来,落在防寒服的胸口上,变成了一小滴水。
沈夜寒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还有多久?”
沈知寒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表盘是夜光的,绿色的,在黑暗里像一只小眼睛。“两天。”
沈听晚的嘴唇动了一下。“两天。够了。”
门外面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多人,皮鞋踩在铁板上的声音,“咚咚咚咚”,像一队人在跑步。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从冷库门口跑过去了,没有停。远了。又远了。
最后消失了。
沈惊澜从门板上直起身,走回来,坐在沈听晚旁边。
她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很稳。
“他们还在找。”
沈听晚点了点头。
她的头靠在沈夜寒的肩膀上,防寒服的布料是滑的,她的头往下滑了一下,她重新靠好。
“让他们找。”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她们一定不会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