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7章 独处的时间 上

    星期天早上,野原家很安静。

    小葵在婴儿床里睡着了,抱着她的小熊,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点点口水,亮晶晶的。小新趴在客厅地上翻漫画,翻着翻着把漫画盖在脸上,不动了——又睡着了,漫画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

    美冴出门买菜去了,临走的时候说“中午做咖喱,你们别乱跑”,拎着购物袋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广志在卧室里看报纸,看着看着也睡着了,报纸盖在肚子上,一起一伏的,偶尔翻个身,咕哝一句什么。

    明旭没睡。

    他坐在缘侧上,手里没拿书。

    小白趴在他脚边,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扫得落叶沙沙响。院子里的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叶子小小的,密密匝匝的,夏天的时候能遮出一大片阴凉。

    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跳来跳去,从这根枝跳到那根枝,又从那边跳回来。阳光照在树叶上,亮亮的,光斑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一小块一小块的,圆圆的,风一吹就晃,晃来晃去的,像水面的波纹。

    明旭看着那些光斑,看了好一会儿。看着它们从左边移到右边,从圆的变成椭圆的,又从椭圆的变成长条的。他数了数,大的有七八块,小的数不清。

    他从缘侧上站起来,走进屋里,从书桌上拿起一个小盒子。木头的,方方的,边角磨圆了,是去年夏天从海边回来的时候装贝壳的那个盒子。

    美冴在百元店买的,本来是用来放针线的,被他拿去装贝壳了。他打开盖子,里面躺着十几个贝壳——白色的,粉色的,螺旋的,扇形的,还有一个缺了一小块,是在礁石上磕的。最大的那个是白色的,螺旋状,表面有一道一道的纹路,摸上去很光滑,像被水冲了很久很久。他捡到的时候,它半埋在湿沙子里,只露出一个尖,被太阳晒得发白。他蹲下来挖了好几下才挖出来,手指头插进沙子里,沙子凉凉的,湿湿的。

    他把那个贝壳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翻过来看了看。壳口里面是粉色的,亮亮的,像涂了一层漆,又像贝壳自己长出来的颜色。他把贝壳贴在耳朵上,听了一会儿。

    什么声音都没有。

    以前听人说贝壳里有大海的声音,但他从来没听到过。他听到的只有呼呼的风声,也许是空气在贝壳里转来转去的声音,也许是自己的血流的声音,也许是耳朵贴在硬物上产生的共鸣。

    但他还是喜欢贴在耳朵上听。虽然知道里面是空气在贝壳里打转的声音,跟海一点关系都没有。但他还是会这么做。说不清为什么。

    他把贝壳放回盒子里,一个一个摆好,大的在下面,小的在上面,盖子盖上,放回书桌上,放在铅笔盒旁边。

    他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窗边喝。杯子是白色的,印着一朵小花,边角磕了一个小口,美冴说还能用就没扔。窗台上有一盆美冴养的绿植,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叶子厚厚的,绿绿的,边缘有点发黄,像被太阳晒焦了一点点。他伸手摸了摸那片发黄的叶子,凉凉的,有点干,脆脆的,好像一捏就会碎。他从水杯里倒了一点水在土里,不多,就一点点,大概两三滴。水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只在表面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然后他走到玄关,穿上鞋。运动鞋,白色的,有点脏了,鞋带上沾了泥。

    小白抬起头,耳朵竖起来,眼睛看着他,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出去走走。你守着家。”明旭说。

    小白又趴下去了,下巴搁在前腿上,尾巴摇了摇,眼睛还看着他,但没跟上来。

    明旭出了门。

    街上很安静。

    星期天早上,大多数人或许还在睡懒觉。

    阳光照在路面上,亮晃晃的,有点刺眼。有几只鸽子落在电线杆上,咕咕叫,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街上听得很清楚。他沿着街慢慢走,步子不大,不快不慢。

    经过点心店——还没开门,卷帘门拉下来,但橱窗里的灯亮着,蛋糕和布丁整整齐齐地摆着,在灯光下亮亮的,草莓蛋糕上的草莓红红的,布丁上面的焦糖亮晶晶的。

    经过宠物店——橱窗里那只橘猫趴在那儿,眼睛半睁半闭的,像个没睡醒的老头,看见他,耳朵动了一下,没理他,尾巴尖动了动,又不动了。经过便利店——自动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收银台后面站着,穿着蓝色工作服,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白白的。

    他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到了公园。

    公园里没人。滑梯空着,红色的铁皮在阳光下反着光,扶手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秋千空着,两条铁链垂下来,风一吹就轻轻晃,发出细细的声响,吱呀,吱呀。沙坑里的小桶倒扣着,桶底朝上,旁边还有一把小铲子插在沙子里,没人拔。

    他走到秋千前面,站了一会儿,手插在口袋里,然后坐上去,手握着铁链子,铁链子凉凉的,有点锈,摸上去糙糙的。脚踩着地,没荡。就坐在那儿,看着对面的滑梯。

    他想起小新以前拉着他来这个公园玩。小新爬上滑梯,从上面滑下来,屁股墩儿着地,摔了个屁股蹲,爬起来拍拍灰,又爬上去,又滑下来,乐此不疲。他坐在秋千上,小新在后面推他,推得很使劲,秋千荡得很高,荡到最高点的时候看见围墙外面的电线杆,看见电线杆上面的天空,看见天空里的云,云在动,慢慢往东边飘,一朵一朵的,有的像兔子,有的像。那时候他还没上学,小新也没上学。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这些。可能是坐秋千的缘故。坐秋千就容易想起以前的事。

    他从秋千上站起来,走到沙坑边上,蹲下来。沙坑里的沙子细细的,白白的,上面有一些脚印,有大人的,有小孩的,还有鸟的,小小的,三根脚趾。沙坑里有几根树枝,有粗有细,有长有短,还有一个小铲子,插在沙子里,塑料的,红色的,手柄上沾着干了的沙子。

    也不知道是谁留在这边的。

    他拿起一根树枝,不长不短,刚好握在手里,在沙子上画了一条线。弯的。不是直的,是微微向上弯的,像弓,像月牙。那是地平线。然后在下面画了一片海,在上面画了一片天空。跟上次画的那幅画一样,但不一样,这次没有船,没有老人,没有鱼鳍,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海和天空,还有一条弯弯的地平线。海是浅浅的蓝色,天空是更浅的蓝色,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他画完了,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沙子上的画慢慢模糊了,边缘的沙子被吹走,线条变浅了,海浪的波纹不见了,天空的颜色也没了。他没再画,把树枝放下,放在沙坑边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沙子掉在地上,细细的。

    他走出公园,沿着另一条街往家走。这条街比来的那条窄,两边都是人家,墙头上有猫走过,看见他,停了一下,然后跳下去了。有一家的院子里种了很多花,红的黄的紫的,从篱笆缝里探出来,蜜蜂在花上嗡嗡嗡地飞。

    路过一棵大树的时候,他停下来。树很粗,一个人抱不住,得两个人手拉手才行。树冠很大,撑开来,遮了一大片阴凉,地上没有阳光,全是树荫。

    树干上有一个洞,不大,拳头大小,边缘的树皮有点翘,黑乎乎的。他蹲下来,往洞里看了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好像很深。他想起书上说,树洞里有时候会有小动物,松鼠、小鸟、或者虫子。他把手指头伸进去探了探,指尖碰到了一些软软的东西,像是枯叶,又像是苔藓,湿湿的,凉凉的。什么都没摸到,没有毛茸茸的东西,也没有会动的东西。他缩回手,手指头上沾了一点灰,黑黑的。他在裤子上蹭了蹭。

    他站起来,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美冴已经回来了。她站在厨房里,围裙系着,正在切洋葱。菜刀在砧板上咚咚咚的,切得很快,洋葱的味儿飘出来,有点呛。

    小葵醒了,坐在婴儿椅里,手里抓着一根磨牙棒,啃得满脸都是口水,下巴上亮晶晶的,围兜湿了一大片。小新还趴在地上,漫画还盖在脸上,没醒,呼吸一起一伏的,漫画也跟着一起一伏。

    “去哪儿了?”美冴头也不回地问,手里还在切洋葱。

    “公园。”

    “一个人?”

    “嗯。”

    美冴没再问了。咚咚咚的声音继续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