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8章 独处的时间 下
明旭走到缘侧上坐下来。小白从狗屋里跑出来，蹲在他脚边，尾巴摇了摇，舔了舔他的手。他看着院子里的树，想起去年夏天。不是去海边的那个夏天，是更早的夏天。那时候小葵还没出生，美冴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慢慢的，一只手撑着腰。
小新还在上小班。有一天下午，他没去幼稚园，有事情，回来后，他一个人坐在缘侧上，看着这棵树，看了一整个下午。美冴在屋里睡午觉，广志在上班，小新在幼稚园。
他一个人坐在那儿，从两点坐到五点，什么都没做，就是坐着。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树影从左边慢慢移到右边，光斑在地上慢慢爬，从缘侧边上爬到院子中间，又从院子中间爬到墙根底下。他看了三个小时，一点都不觉得无聊。
他不知道那种感觉叫什么。不是开心，不是难过，不是安静，不是孤独。就是，一个人待着，什么事都没有，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没有人跟你说话，你也不用跟别人说话。那种感觉挺好的。
“小旭。”
小新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哑哑的，刚睡醒的那种，嗓子眼里有痰，声音毛毛的。
明旭回头。小新站在客厅里，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左边翘着一撮，右边塌着一片，脸上有漫画压出来的红印子，一道一道的，从脸颊到下巴，像猫抓的。
他揉着眼睛走过来，眼睛还没睁开，眯成一条缝，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扶住了门框。他在明旭旁边坐下，靠着他的肩膀，脑袋一歪，眼睛又闭上了。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刚才。”
“去干嘛了？”小新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说梦话。
“去公园了。”
“一个人？”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嗯。”
小新想了想，可能想了，也可能没想。“下次叫我。我也去。一个人去多没意思。”
“叫你你不醒。”明旭说。
“你就使劲叫。摇我。摇不动就用布丁。拿布丁放我鼻子前面，我闻到布丁肯定醒。”小新的语气很认真，但眼睛还闭着。
明旭没说话。
小新靠在他肩膀上，又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呼吸变沉了——又睡着了。脑袋从明旭的肩膀上滑下来，靠在他胳膊上，嘴巴微微张着，口水流到他的袖子上，湿了一小片，凉凉的，然后又变温了。
明旭低头看了看他，没动。小新的睫毛翘着，跟小葵有点像。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院子里的树沙沙响，风不大，但叶子一直在动。小白趴在脚边，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扫到明旭的脚踝，痒痒的。
美冴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菜刀，刀上沾着洋葱末。她看见他们两个坐在缘侧上，小新靠着明旭睡着了，明旭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出声，缩回去了。菜刀在砧板上又响起来，咚咚咚的，比刚才轻了一点。
小葵在婴儿椅里啃完了磨牙棒，磨牙棒上全是牙印，湿漉漉的。她把它扔了，开始“啊啊”地叫，声音越来越大，手拍着椅子扶手，拍得咚咚响。
明旭站起来，动作很轻，把小新的脑袋从胳膊上移开，靠回柱子上。小新歪了一下，但没倒，靠着柱子继续睡，柱子是方的，他的脑袋靠在棱上，看着就不舒服，但他没醒。
明旭走进屋，把小葵从婴儿椅里抱出来，放在肩膀上。小葵坐在他肩膀上，一下子高了，高了快一倍。她看见院子里所有东西，树、小白、缘侧、睡着的小新。她笑了，“咯咯”两声，声音脆脆的，伸手抓明旭的头发，手指头插进头发里，揪了一下。
“别抓。”明旭说。
小葵没听，又抓了一下，揪了好几根下来。
明旭叹了口气，把她从肩膀上放下来，抱在怀里。小葵的视野一下子低了，看不见院子里全貌了，只能看见明旭的下巴和天花板。她不乐意了，开始扭，身子拧来拧去，像条小泥鳅，脸涨得红红的。
“妈妈。给你。”明旭把她递给美冴。
美冴接过来，菜刀放下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小葵还是不乐意，继续扭，伸手要明旭，手指头一抓一抓的，身子往那边倾，差点从美冴怀里翻出去。
“她今天怎么了？”美冴问，换了个姿势抱她。
“不知道。”明旭把她接回去。小葵不扭了，趴在他肩膀上，安安静静的，脸贴着他的脖子，呼吸细细的，热热的，喷在他的皮肤上。她的小手抓着他的领子，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布里。
美冴看了看他们，摇了摇头，嘴角翘着，回厨房了。咚咚咚的声音又响起来。
明旭抱着小葵，站在缘侧上，看着院子。小葵趴在他肩膀上，脸埋在他的脖子里，不动了。
“小葵。”明旭说。
小葵没动。
“你以后也会一个人待着的吧。”
小葵还是没动。她睡着了。呼吸变得很轻很轻，小手从领子上滑下来，垂在明旭的胸口。
明旭在缘侧上坐下来，把小葵放在腿上，让她靠着他的胸口。她缩成一团，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只小猫，膝盖蜷着，手攥成小拳头，放在脸旁边。他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长长的，翘着，一根一根的，鼻尖小小的，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舌头。
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向院子，阳光照在树叶上，亮亮的，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风一吹，叶子就沙沙响，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光斑在地上晃来晃去，一圈一圈的，从这头晃到那头，又从那头晃回来。
随手拿起一个贝壳，壳口里面是粉色的，亮亮的，像珍珠的光泽。贴在耳朵上，能听到呼呼的声音。不是海，但听起来像海。有点像，又不太像。像记忆里的海，不是真的海。
他想起那个树洞。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把手指头伸进去探了探，什么都没摸到。只有枯叶和灰尘，软软的，凉凉的。
他想起沙坑里的那条线。弯弯的，微微向上拱，像地平线。风吹过来，沙子上的画慢慢模糊了，先是从边缘开始，沙子一粒一粒被吹走，线条越来越细，越来越淡，最后不见了。他没再画，把树枝放下了。
小新动了一下，脑袋从柱子上滑下来，顺着柱子往下溜，溜了一大截，差点摔倒，自己醒了。他猛地坐直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看了看四周，好像在确认自己在哪里。他揉了揉眼睛，看见明旭抱着小葵坐在旁边，小葵缩成一团睡着了。
“小葵睡着了？”小新的声音还有点哑。
“嗯。”
“她怎么睡你身上？她不是有自己的床吗？”小新歪着头看。
“不知道。自己爬过来的。”明旭说，声音很轻，怕吵醒小葵。
小新看了看小葵，又看了看明旭。小葵的脸贴在明旭的胸口上，压得扁扁的，嘴巴挤得嘟起来。“小旭。”
“嗯。”
“你刚才去公园干嘛了？还没说呢。”小新揉了揉脖子，刚才靠在柱子上，脖子扭了。
“没干嘛。坐了坐秋千。在沙坑里画了画。”
“画了什么？”小新凑过来。
“海。”
小新想了想，歪着头。“又是海。你怎么老画海？上次画了，上上次也画了，上上上次也画了。每次都画海。”
明旭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就是喜欢画海吧。”
小新没再问了。他靠过来，靠着明旭的肩膀，又闭上了眼睛。这次没说“没睡”，直接就闭上了。
“别再睡着了。”明旭说。
“没睡。就是闭一下眼睛。”小新的声音已经很轻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沉了。又睡着了。
明旭没再叫他。
阳光照在三个人身上。树沙沙响。小白趴在地上，尾巴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扫得落叶沙沙响。
厨房里飘来咖喱的香味，热腾腾的，辣辣的，还有洋葱炒过的甜味，混在一起，从厨房门口飘出来，飘满整个客厅。
美冴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锅铲上沾着咖喱酱。她看见他们三个——小新靠着明旭的肩膀，嘴巴微微张着；小葵躺在明旭的腿上，缩成一团；明旭坐在那儿，看着院子，一动不动。她看了一会儿，没出声，缩回去了。锅铲在锅里搅了两下，盖子盖上了，火关小了。
明旭看着院子里的树，看着光斑在地上慢慢移动。太阳已经偏西了，光斑从院子中间移到了墙根底下，越来越长，越来越淡。
风停了。树叶不响了。阳光照在树叶上，亮亮的，但没那么亮了，变成了金黄色的。
他想起那个贝壳。
不是海的声音。但听起来像海。
有点像。又不完全像。
但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