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谈判

    韩城县衙内,氛围沉闷。

    知县石凤台正俯身案前,按着一卷摊开的清册,案上堆满卷宗,一侧是抗旱赈灾的户口册子,一侧是驿站整顿的核查台账。

    看着清册上的土地矿税,石凤台眼底满是忧愁。

    他来韩城数年,自上任那日起便未曾懈怠。

    连年大旱,他挨乡核查赈粮,杜绝乡绅胥吏克扣舞弊,梁山铁矿私采泛滥,官税流失、矿徒聚众滋事,他耗时半年梳理税目,这才划定官私矿界。

    漕运堤岸坍塌、河道淤塞,数次亲赴河岸踏勘,修补荒废多年的水运根基。

    然天意弄人,局势更弄人。

    他苦心数年,可全都卡在半途。

    旱灾未彻底平息,驿站新规又落地,乡野仍是饥民流离!

    铁矿税目梳理完毕,却无兵力、无钱粮派驻,私矿乱象死灰复燃。

    漕运旧堤只修了小半,河道淤塞未清,水运依旧停滞,漕夫流民依旧无所依傍。

    更让他心焦的是,调令将至。

    “终究是本官慢了一步。”

    石凤台低声轻叹,他想做的事太多,能做完的太少,到头来只余下一地半截的功业,徒留遗憾。

    正怅然间,堂外传来脚步声。

    典史梁大宋掀帘而入,躬身禀报:“大人,此前分派出去暗中伺探的眼线方才折返,带回紧要密报。”

    “那名苗姓外来客商今日出行,其心腹先赴梁山铁矿各处查探一圈,随后才折返城南,随他同往芝川旧堤、漕运码头一带。

    二人在堤上低语许久,话里话外,皆惋惜漕运荒废、水利废弛,有修缮堤岸之意。”

    另外属下核查底细得知,此人数月前便遣人来韩城落脚,开设面铺,常日低价售粮,市井口碑极佳。”

    “此地水滞顽疾缠绕数年,如今竟有这般有心有力的外来善人主动留意、想要补齐缺憾,属下可要恭喜大人,或可借此了结多年未成的残局!”

    梁大宋话语恳切,只当是天降助力。

    “天底下哪有这般凑巧的善事。”

    石凤台听罢,脸上无半分喜色,只合上手中清册,轻叩卷面。

    “数月便已至韩城,却等到现在,且先探铁矿、再观漕堤,明知我韩城当下两大死结,又偏偏在本官调令将至、诸事未了之际,施粥买名、窥察利弊。”

    “这哪里是随口感慨,分明就是特意做给本官看,特意说给本官听的。”

    梁大宋心头一凛,瞬息收敛喜色,小心翼翼躬身问道:“大人明鉴,那……属下是否将此人驱离?或是下官即刻派人,请他前来县衙问话?”

    “为何不请?”石凤台沉默片刻,缓缓摇头,语气释然。

    “梁山铁矿早已形同失控。横竖已是烂局,不差他一个入局之人。”

    “他想要铁矿,给他便是,那他也得吃得下!”

    “但他若真能修好漕堤、疏通河道,安顿数万漕工流民,补齐本官数年未竟的功业,于韩城、于百姓、于本官,都是天大的好事。”

    “若他修不好,好处可不是那么容易拿的!”

    梁大宋瞬间领会其意:“下官明白,这就派人传讯,请那位少庄主明日入衙一叙。”

    ……

    隔日,县衙正堂。

    堂内无衙役喧扰,只余二人对坐。

    苗志明神色淡然,毫无来客的拘谨。

    “公子数月来于韩城平价售粮,近日更是施粥济民、安抚流离百姓,本官看在眼里,足见公子宅心仁厚,实属难得。”

    “不知公子祖籍何处?家中世业主营何事?此番远赴陕地经商,一路想必颇多辛劳。”

    石凤台端坐主位神色温和,看似闲谈叙旧,实则句句试探,想要摸清对方根底来路。

    苗志明不慌不忙,拱手应答:“草民祖籍山野,世代寻常营生。不过是遍历山河,做些寻常粮货的薄利生意。

    乱世谋生,见百姓流离饥苦,略尽绵薄之力罢了,当不得大人夸赞。”

    整场对坐,二人拉扯周旋,志明顺着话题应答,始终不接矿务、漕运半句茬口。

    闲谈过半,茶水渐凉,石凤台心底已然通透。

    今日若自己不开口,这场对峙便会一直耗下去。

    他终究是先沉不住气的那一个——韩城的残局、未竟的功业、即将到来的离任,容不得他继续僵持试探。

    石凤台敛去闲谈神色,不再虚与委蛇。

    “公子仁心惠民,本官素来敬重。其实本官观公子行事沉稳有度,便知公子绝非寻常商贾。”

    “韩城如今处境,公子想必也看在眼里。连年荒旱、民生凋敝。”

    “此地芝川漕运旧堤坍塌多年,河道淤塞死水,水运尽废。本官在任数载,年年想要修补疏浚,奈何公帑拮据、乡绅掣肘,始终无力完工。”

    “数万漕夫失了营生,沦为流民,游荡市井山野,是城内最大的不稳隐患。本官即将离任,最是牵挂这一桩未了的水利民生大事。”

    他目光落向苗志明,静静等待对方接话。

    可苗志明依旧神色平和,一副纯然听者模样:“大人勤政爱民,心系民生社稷,实为韩城百姓之福。”

    石凤台闻言,叹了口气:“如今韩城物力匮乏,无人敢接这耗钱费力的水利苦差。”

    “但公子不同。”

    石凤台话锋微转。

    “陆路翻塬耗力耗财、路途凶险,若是水运复通,运费减半、运力倍增,其中商利,不言自明。”

    他试图彻底打动苗志明。

    “再者,修堤浚河、复通漕运,是实打实的造福一方。公子若成此善事,本官必会据实上书督抚、呈报朝廷。”

    “朝廷素来嘉奖利民兴商之举,绝不会亏待有功之人,届时朝廷奖赏、士林名望,公子皆能得之啊!”

    苗志明遍历乱世、看透朝堂时局,如今朝堂吏治松散、赏罚难明。所谓奖赏,不过镜花水月。

    “大人抬爱。草民不过乱世奔走的一介商贾,只求安稳谋生,从不敢奢望朝廷恩赏、士林虚名。”

    “草民薄利营生,实在担不起这般浩大工本,更不敢贪功冒进,妄揽地方大政。”

    石凤台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落空。

    他长叹一声,坦然开口:“公子通透,是本官小觑公子了。”

    “既然如此,那本官便直说吧。”

    “梁山铁矿税规废弛,若公子愿意牵头修缮芝川漕堤、疏通河道,稳住流民民生。”

    “若公子愿牵头修缮芝川漕堤,安顿数万流离漕民,补齐此方数年未成的民生大功。”

    “本官可破格许你代为规整矿场。”

    “只是本官有言在先,修堤通水耗资浩繁、工期绵长,绝非小数财力便可支撑。”

    他最清楚修堤浚河是何等烧钱耗力的无底洞,绝非寻常商贾家族能独自承接。

    “本官此前数次筹划,皆因公帑匮乏、乡绅吝财、无人牵头筹资而半途作废。单凭公子一家商户之力,恐难扛此重担。”

    他语气诚恳:“不知公子……是否早已联络城中乡绅大族,抱团筹银、合力成事?”

    这是石凤台最后的顾虑。他愿意交易,却怕苗志明财力不济,修堤半途而废。

    面对他的质疑,苗志明微微抬手:“抬上来。”

    堂外候命的王麻子闻声应声,领着人,合力将几口黑漆木箱抬入正堂。

    王麻子抬手利落开盖。

    金锭整齐码放,堆叠得满满当当,成色纯正、分量十足,巨额黄金静陈眼前,无声胜有声。

    苗志明淡淡扫过箱中金锭:“大人多虑。修堤浚河、安顿流民之资,无需借力乡绅。”

    他从容补了一句:“这,不过是草民备下的部分工本而已。”

    区区一句,直接击碎石凤台所有疑虑。

    何须联合乡绅抱团?

    他一人一力,便可抵韩城十族百户之财。

    石凤台瞬间明白——眼前之人,绝非普通游走商贾,其底蕴、其财力、其布局,早已远超自己预估。

    也终于懂了,对方为何敢盯死韩城矿、水两大命脉。

    但内心,却有了更深层的顾虑。

    传言,难不成是真的?

    半晌,他才收敛心神,神色郑重下来:“既然公子心意已决。”

    “那本官不求别的,官矿权属归公、额定税目归库,分毫不得私减拖欠。”

    “公子以利民之功,换营商之利。公私两安,各取其宜。不知公子,可否应允?”

    苗志明闻言,并未立刻应声,须臾,才起身拱手。

    “大人秉公处事、体恤民生,草民感念在心,草民愿倾尽人力物力,牵头修缮旧堤、疏通河道,安顿流离漕民。”

    “既然大人信得过,草民自当,尽力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