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8章 凌晨的停机坪

    凌晨三点。

    汉东重工总部。

    走廊只剩下应急照明昏黄的光。空调管道里制冷剂流动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里被放大成嘶嘶的低鸣。

    周书语坐在祁同伟办公桌后的侧台上。笔记本屏幕的蓝光映着她的脸。离线备份进度条卡在67%,已经三分钟没动。

    祁同伟站在落地窗前,看那条从大楼通往大门。那条路,明天早上八点前,会变成一条锁死的陷阱。

    甚至顾清源不会等到天亮。被逼绝路的人,不会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时间。

    进度条跳到71%。

    祁同伟转身。

    三步。走到侧台前。伸手,稳稳按住周书语正在敲键盘的手。

    周书语手指僵住。抬头。

    祁同伟眼神很平静。但瞳孔收得极紧,眼底压着一团暗色。跟了他三年,她只在真正危险降临的时刻,见过这种眼神。

    “拔硬盘。”

    没有解释。

    周书语手指悬在半空,停顿不到一秒。

    “备份还差三成。”

    “来不及了。”

    祁同伟松手,退后半步。目光扫过办公室每个角落。保险柜空了。标书原件前天下午就通安排专人送往京都,李卫签收。这间办公室里唯一还值钱的,就是她手里那块移动硬盘。

    “顾清源的理智已经断了。”

    祁同伟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砸得清清楚楚。

    “他不会只封大门。地下车库、消防通道、货运出口……他手里有人,有钱。凌晨动手,等天亮我们发现时,这栋楼就是一座监狱。”

    周书语的手已经在动了。

    跟祁同伟十年,她学到的第一件事,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时,不要质疑,执行。

    熟练得把硬盘拆出来,并把电脑型号发给了高小琴,明天到了京都之后,高小琴会安排一台一模一样的电脑,等着他们把硬盘装上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把黑色硬盘塞进挎包内层暗袋,拉链拉死。

    “走哪条路?”

    祁同伟已经拿起西装外套。

    “货运电梯。”

    周书语一愣。

    货运电梯后勤运送大型设备用的专用通道,负一层直通顶楼停机坪。平时用铁栅栏锁着,需要物业特批钥匙。

    “钥匙?”

    祁同伟从裤兜里掏出一把不起眼的铜钥匙,在指尖转了半圈。

    周书语盯着那把钥匙。

    她想起来了。三个月前,祁同伟让她以消防演练为名,跟物业要了一把货运电梯备用钥匙。当时她以为只是例行安全准备。

    不是。

    这个人,三个月前就在想今天的退路。

    “走。”

    祁同伟没关灯。

    办公室灯亮着,电脑开着,桌上茶杯还冒热气。一切看起来,像主人只是去了洗手间。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

    货运电梯轿厢巨大、粗糙,内壁是未经打磨的不锈钢板,地面铺着防撞橡胶垫。没有镜子,没有楼层显示屏,只有一排机械按钮。

    电梯启动瞬间,轿厢微震。

    周书语靠在角落里,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冰冷钢板贴着后背,困意全无。

    “孙董还没回去吧。”祁同伟突然开口。

    周书语看他。

    “她在,今天我给她打过电话了,她会留守。”

    祁同伟目光盯着缓缓上升的楼层数字,“叫她上来。”

    周书语拿出手机,拨通号码。

    电梯门打开。

    夜风灌入。

    顶楼停机坪比办公室冷了不止五度。祁同伟的西装外套被吹得猎猎作响,但他一动不动站在停机坪边缘,俯瞰脚下沉睡的城市。

    汉东重工总部大楼周围的马路空空荡荡。

    还没来。

    但会来的。

    两分钟后,消防楼梯铁门被猛地推开。

    孙思薇冲出来。

    明显是匆忙套上的黑色卫衣,下面睡裤和拖鞋。

    “祁……祁董?”

    她弯腰喘气,目光在祁同伟和周书语之间来回扫。

    祁同伟没给她清醒的时间。

    他从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实、沉重,直接塞进孙思薇手里。

    “公司公章。”

    孙思薇本能接住。手指感受到信封里那枚金属印章的重量和温度。

    困意瞬间消散七成。

    公章。法人章在她手里。

    “天亮以后,”祁同伟的声音被风切割成碎片,但每一片都钉进她耳朵,“联合评估组进场。你负责接待。”

    “我?”孙思薇差点咬到舌头,“祁董,我分管的是研发。”

    “你是汉东重工副董事长。”祁同伟打断她,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今天,你代表我。”

    他又从口袋掏出一沓折叠整齐的A4纸,递过去。

    “话术。”

    孙思薇接过来,借着停机坪边缘航标灯微光快速扫。

    第一行。

    “若评估组问及祁董去向,统一口径:祁董临时赴京出差,公司日常运营由孙副董全权负责。”

    第二行。

    “若有人以维权名义堵门闹事,第一时间报警,第二时间通知媒体,第三时间大开中门请评估组入场。记住越是混乱,越要正大光明。”

    第三行,红笔加粗划线。

    “绝对不要慌。”

    孙思薇的手微微颤抖。

    法人章的重量从掌心一路沉到脚底。

    “顾清源会派人来堵门。”祁同伟平静说出这句话,像在陈述明天会下雨。

    “什么时候?”

    “天亮前后。他目的是困住我,让我赶不上京都招标会。但我不会在这里。”

    祁同伟看着她。

    夜风中,这个男人的眼睛异常明亮。没有焦虑,没有恐惧。所有多余的东西都被剥干净了,只剩一股往前走的劲。

    “你要做的,就是守住这栋楼。他们来堵门,你就开门迎客。越是兵临城下,你越要气定神闲。拖住他们。等警察来。等评估组进场。等一切回到台面上。”

    孙思薇攥紧手里的信封和话术纸。

    指甲嵌进掌心。

    “我明白了。”

    她声音不再发抖。

    祁同伟点头。

    远处,天际线最边缘,一个光点正在快速移动。

    螺旋桨的声音由远及近,从低沉嗡鸣变成尖锐切割声。一架深灰色商务直升机从东北方向低空掠来,无标识,无航灯,只有机腹下一盏白色定位灯在黑暗中闪烁。

    气流扑面。

    孙思薇头发被吹得完全遮住视线。她用手臂挡住眼睛,透过指缝看见直升机稳稳降落在停机坪中央黄色圆圈里。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大半夜要叫她来天台,这个汉东重工从来没有启用过的停机坪,竟然在祁同伟的干预下,迎来了它真正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