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9章 困笼

    旋翼没停。

    祁同伟已经在走了。

    周书语跟在他身后,挎包紧紧贴着身体,不自觉的往祁同伟身上靠,努力避开旋翼气流。

    登机舱门拉开。

    祁同伟一脚踏上踏板,突然回头。

    风声太大,他没喊。只看了孙思薇一眼。

    那一眼停了不到一秒。但孙思薇的脊背不自觉挺直了。

    她站在那里。

    风把她的卫衣吹得膨胀如帆,拖鞋几乎要被掀翻。

    直升机升空。

    旋翼轰鸣在三秒内达到顶峰,然后迅速远去。

    孙思薇目送那个光点消失在夜空深处,她知道,祁同伟这是把汉东重工的大后方交给了她。

    孙思薇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三点五十二分。

    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三小时。

    她转身,推开消防楼梯铁门,快步往下走。拖鞋啪嗒啪嗒拍打水泥台阶,在空旷楼梯间回响。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守住汉东重工。

    ---

    直升机舱内。

    隔音效果一般。引擎震动透过座椅传遍全身。

    祁同伟靠在灰色皮质座椅里,系好安全带,闭上眼睛。

    周书语坐在他对面,透过舷窗往下看。

    汉东重工总部大楼的轮廓正在脚下缩小,办公室灯光还亮着一个精心维持的假象。

    然后她看到了。

    “祁大哥。”

    祁同伟睁开眼。

    周书语没说话。只用下巴指了指舷窗外。

    他探身过去,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

    大楼北侧,距离正门约两百米辅路上,六辆深色面包车正缓缓驶入路边停车位。车灯熄灭。无牌照。

    紧接着,东侧巷口,又有四辆。

    十辆车,无声无息包围了大楼外围。

    祁同伟收回目光。

    重新靠回座椅,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还差一辆。”他说。

    周书语愣了一下。

    “地下车库入口那边,应该还有一辆。”祁同伟闭着眼,“十一辆,刚好封死所有出口。顾清源这次下了血本。”

    周书语没接话。

    她看着舷窗外那些越来越小的光点。

    晚了。

    顾清源来晚了。

    ---

    早上,顾清源别墅书房。

    他一夜没睡。

    桌上三个空咖啡杯、一包拆开的万宝路、一部屏幕亮着的手机。

    手机震动。

    短信。发送者:老黑。

    内容只有一行字:

    “四个门全焊了。车库铁链三层。苍蝇飞不出去。”

    顾清源盯着这行字,盯了整整十秒。

    然后伸手拿起旁边那杯新倒的红酒今天换了厚底白瓷杯,摔不碎那种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在白色衬衫上,像一枚枚暗红的勋章。

    “好。”

    他轻声说。嗓子沙哑。

    “很好。”

    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已经换了新钢化玻璃,昨晚砸碎的那块连夜叫人换的。

    窗外,朝阳正从城市天际线爬升。

    金色光线照进书房,照在他通红的眼睛上,照在他凌乱的头发上,照在他嘴角那抹近乎扭曲的笑容上。

    “祁同伟。”

    他对着窗外轻声念这个名字。

    “今天,你哪儿也去不了。”

    手机再次震动。

    顾秘来电。

    “老板,评估组车队已经从酒店出发了。预计八点零五分抵达汉东重工广场。老黑的人已经全部就位,扮成讨薪工人。横幅、扩音器都备齐了。只要评估组一到,”

    “堵。”

    顾清源打断他。

    “堵死。让那些评估组的人进不去大楼,让外面媒体全拍到。我要让所有人看到,汉东重工是一家连自己家门都管不住的烂公司。铁道部的人看到这些画面,资格也会被当场取消。”

    “明白!”

    顾秘挂断。

    顾清源放下手机,重新端起酒杯。

    走回书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一块老式怀表。

    七点五十三分。

    还有不到七分钟。

    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等。

    ---

    八点整。

    汉东重工总部大楼广场。

    三辆黑色商务车鱼贯驶来,车身上贴着汉东省资委白色标识,京资委评估组的人来了。

    领头车还没开到门口。

    广场北侧人行道上,像约好了一样,四十多个穿蓝色工装的工人同时站了起来。

    白底黑字横幅从两端撑开。

    “还我血汗钱!”

    “黑心董事长祁同伟滚出汉东!”

    “工人要吃饭!”

    扩音器噪音瞬间充斥整个广场。

    人群涌向大楼正门。

    一个剃着光头、脖子纹着黑色蝎子纹身的壮汉站在人群后方,不动声色用手势指挥。

    老黑。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尺寸偏小,紧紧绷在壮硕身体上,像一层随时会被撑破的伪装。

    评估组的车停了。

    车门打开。

    领队是五十多岁中年男人,灰色夹克,黑框眼镜,国资委工作证挂在胸前。他一下车,就被扑面而来的噪音和人群挡住去路。

    “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他。

    横幅已经将大楼正门堵得水泄不通。铁马栏杆不知何时被推到门口,链条锁死死缠绕在玻璃门把手上。

    门,打不开。

    评估组领队脸色铁青,转向随行的两名汉东省资委的工作人员。

    “怎么搞的?!”

    ---

    顾清源别墅。

    电脑屏幕上,顾秘发来的实时照片一张接一张。

    广场全景。横幅特写。评估组领导黑着脸的侧面照。

    还有一张,大楼正门近景链条、铁马、紧闭的玻璃门。

    顾秘的语音消息紧跟着进来,声音里压抑不住兴奋:

    “老板!大门彻底死了!东门、西门、地下车库全部封死!评估组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祁同伟被困死了!”

    顾清源放下酒杯。

    仰起头。

    笑了。

    不是昨晚那种痉挛般的扭曲。而是一种释然的、畅快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狂笑。

    笑声在空旷书房里回荡。

    “祁同伟!”

    他对着天花板喊。

    “你连大楼都出不去!”

    “你的招标会,永远到不了!”

    一把抓过手机,给老黑发了一条短信。

    “干得好。继续堵。堵到中午。堵到他跪着求我开门。”

    “我给你多转百分之十。”

    发完,将手机往沙发上一扔,重新端起酒杯,走到窗前。

    灯光刺眼。

    他眯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感受那股由内而外的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