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章 另一种人生

    之后的日子,夏荷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凌晨四点起床,去菜市场帮人搬货,八点准时出现在教室里,趴在桌上补觉,放学抽时间去陪母亲一个小时,然后又去餐厅刷碗到凌晨。

    陈吉不再点夏荷的名,偶尔会把讲义的复印件悄悄塞进他的抽屉。

    绿毛那帮人后来又在后山蹲过夏荷几次,逼得夏荷绕远路翻墙,多走两公里的野地。

    而母亲的状态一天不如一天,疼痛像一把钝刀,日日夜夜地剜着她的骨头。

    镇定剂的剂量越来越大,效果却越来越短。

    清醒的时候,母亲会抓住夏荷的手,眼神里全是哀求。

    夏荷知道她想说什么,只是假装看不懂。

    但即使夏荷再怎么努力,他也没办法负担起那昂贵的医疗费。

    夏荷最后一次见到母亲时,她面容平静得不像一个被癌症折磨了大半年的人,眉头舒展,嘴角微微上翘。

    护士说母亲实在是忍受不了疼痛,晚上用水果刀悄悄地割了腕。

    夏荷呆愣地看着安详的母亲,心绪复杂。

    愤怒?恐惧?后悔?遗憾?

    亦或是一丝解脱后的兴奋?

    母亲离世后,夏荷的人生像一场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

    火化,买骨灰盒,找墓地,然后便是打工还债。

    陈吉期间问过夏荷还想不想考大学,但夏荷已经看不懂复杂的公式。

    他的脑子被打工的时间表、欠下的账单、还有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塞得满满当当。

    夏荷的人生已经不被他本人所能掌控了。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整座城市都在沸腾。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被祝福,有人被安慰...

    只有夏荷独自一人,度过这个对他而言无比漫长的夏天。

    时光荏苒,夏荷日复一日的重复着自己糟糕的人生。

    直到他再次遇见光鲜亮丽的李蓓思。

    李蓓思穿着得体的西装,背着价格不菲的包包,身上喷着昂贵的香水,青梅竹马之间,出现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在工地上搬完砖的夏荷灰头土脸的蹲在路边吃着盒饭,李蓓思递给夏荷一瓶矿泉水。

    “谢谢...”

    “最近还好吗?”

    “一直都是那样,没什么区别。”

    李蓓思叹了口气,“阿姨的事我很遗憾,我一直都想找你,但你似乎不愿意见我。”

    “见了又能怎样呢?”夏荷咽下嘴里的饭菜,“无非就是说些关心的话,然后让我不要难过,都会好起来的...”

    李蓓思轻轻拂掉夏荷头发上的灰尘,“你不想要被人关心吗?”

    “我不想,我讨厌这种感觉。”

    “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我那可笑的自尊吧。”夏荷把饭盒放到一旁站起了身,“你特地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事吗?”

    李蓓思拉住夏荷的衣角,表情有些苦涩,“我想你了。”

    夏荷轻轻拿开李蓓思的手,“但我不想你。”

    李蓓思也不恼,反而是把一张银行卡塞进夏荷手里,“这里面的钱你拿去还债。”

    夏荷把银行卡还给了李蓓思,“不用。”

    “你就非得这样毁了你自己吗?!”

    “这是我该承担的责任。”

    “你借的那些水钱每天多少利息你不清楚吗?你每天累死累活的钱都不够利息,再这样下去利滚利非得把你拖死!”

    “如果真到了那天,对我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夏荷的语气平静至极,就像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蓓思气急,想要继续劝说夏荷,但夏荷已经转身离开。

    夏荷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间他回到了高中。

    他沿着外围一路向前,来到了后山的墙边。

    在这里,夏荷又看见了绿毛一行人。

    恰好有个学生翻墙逃课,被绿毛一行人逮住。

    “小兄弟,哪个班级的?”

    “不想被学校发现的话,给哥几个一点零花钱用用。”

    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话术。

    被围住的学生瑟瑟发抖,“哥,我没钱...”

    “我不信。”

    混混们一拥而上,抢夺着少年的书包。

    夏荷犹如看到了当年软弱的自己,他气血上涌,冲上前去和混子们打成一团。

    对于横插一脚的夏荷,混混们也没有丝毫留手。

    夏荷像一头野兽,拳头砸在那些混混的脸上,身上也挨了无数拳脚,疼痛反而让他清醒,让他亢奋,让他把这些年积攒的所有愤怒、委屈和不甘全部宣泄出来。

    绿毛认出了夏荷,他捂着被打破的嘴角怪笑,“我认得你,怎么,又来给我送钱了?”

    夏荷没有回答,抄起地上的砖头就扑了上去。

    那个被抢的学生早就吓得跑没了影,只留夏荷一人面对这群流氓。

    最终夏荷寡不敌众,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板砖,倒在了地上。

    绿毛从夏荷兜里摸出了几百块钱,“好家伙,果然又给我送钱来了。”

    绿毛用钞票拍打着夏荷的脸,“谢谢啊,正好晚上又可以给我老母亲加餐了。”

    “为什么?”夏荷埋着头,发出了不甘地质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连你这种畜生都有妈?”

    “瞧你这话说的,难道你没妈吗?”

    夏荷暴起,把绿毛扑倒在地,周围的小弟上前试图拖拽开夏荷。

    夏荷俯身咬住了绿毛的喉咙。

    “杀人了!”

    小弟们惊慌地远离夏荷,作鸟兽散去。

    绿毛捂着脖子,面容扭曲地看着夏荷,他想说什么,但张嘴只能喷吐出鲜血。

    夏荷咀嚼着肉,额头抵到了绿毛的额头上,“我真的很嫉妒你啊,你这种人为什么还能有如此幸福的人生?”

    “啊?!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

    “你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

    夏荷癫狂地抓着绿毛的衣领不断摇晃,温热的鲜血洒在他的脸上,状如恶鬼。

    “你什么都没做错。”李蓓思握住夏荷的手,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只是命运给你开了个玩笑。”

    “为什么偏偏是我?”夏荷哭嚎。

    “对啊,为什么偏偏是你呢?为什么命运就不愿意给你一个幸福的人生呢?”

    李蓓思抱住夏荷,脸上浮现出了一抹与她甜美面容格格不入的邪笑,“或许是因为命运也在嫉妒着你吧。”

    夏荷捂着脸哽咽,“我要怎么做,才能摆脱这该死的命运?”

    “当然是找到命运。”

    “然后带着这份嫉妒的情绪,和我一起,杀死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