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内部音乐会（四）
侧门打开。
皮鞋落在舞台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
不紧不慢，像踩着节拍器走出来。
顾安挺直脊背，握着琴颈的指尖微微收紧。
众人瞩目之下，
少年走到舞台中央，站定。
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他整个人笼进一圈光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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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安今天穿着黑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装、黑色的西裤、黑色的皮鞋，辫子安安静静地垂在身后。
虽然是一身黑。
但偏偏因为他身形的高挑与柔韧，一身黑反而衬得他愈发清冷、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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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鞠躬后，他重新站直身体。
视线扫过下方。
所有人都看着他。
那些目光从观众席的各个方向涌过来，落在他身上，顾安一时间无法分辨出，每一道目光里所带着的意味。
然后，他看见——
妈妈玛丽亚和霍华德叔叔，还有布鲁克、格洛丽亚坐在一排。
两个大人微笑着看着他，笑容里带着鼓励。
布鲁克则在旁边翘着二郎腿，姿态松散，似乎完全不担心他之后会不会演砸。
格洛丽亚的大眼睛倒是一直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擦亮的小灯泡，一眨不眨地追着他。
顾安看着，嘴角已经带上了浅浅的笑意。
阿尔弗雷德也坐在那一排。
他没有笑。
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
两人视线一触即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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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安稍稍平复下心情，把那一瞬间的晃动按了下去。
视线继续移动，落在稍远的座位上。
顾小姑坐在那里。
老师莫里斯太太和斯威夫特先生也坐在那边。
收回视线。
深吸一口气，将那一点还在轻轻晃荡的紧张彻底压下去。
架起小提琴。
琴弓虚虚地搭在弦上。
顾安微微侧过头，眼睑低垂，目光落在被灯光照得温润的琴面上，然后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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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亮的琴声，倏然在音乐厅内响起。
在场不少音乐家俱是耳朵一亮。
非常漂亮的音色。
干净、透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生气。
然后它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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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首曲子——巴赫《恰空舞曲》，巴赫《无伴奏小提琴组曲》第2首的末乐章。
1720年，巴赫随公爵外出旅行归来，发现妻子已经病逝并下葬。
音乐史学家普遍认为，
这首曲子正是巴赫为悼念其第一任妻子玛丽亚·芭芭拉而作。
因此，这首曲子从头到尾都弥漫着一股“在巨大的悲痛中寻求安慰”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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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书亚，《恰空》的情感不是‘宣泄’，而是‘节制中的悲悯’。”
莫里斯太太曾这样教导顾安，
“很多年轻演奏家会把《恰空》拉得泪水涟涟，但这是错误的。”
“巴赫的音乐是客观的。”
“这首曲子虽然写的是丧妻之痛，但巴赫把它写成了一首数学般精确的变奏曲。”
“演奏的时候，不需要刻意煽情，而是要让情感自然流淌在严谨的节奏缝隙里。”
“克制的尊严，才是巴洛克美学最高的修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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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安没有失去过爱人，但他失去过亲人。
而现在，他也已经走了出来。
于是，弓弦拉动之间，他将自己分成了两半。
一半沉浸在哀伤中。
一半则用绝对清醒的头脑审视音乐结构，“整理”那些喷薄欲出的情绪，不让它们溢出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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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
现场的音乐家们不约而同地在心里点头。
有人闭上眼睛。
《恰空舞曲》一共四个小节，前半部分是激烈的悲恸与动荡，中间部分转入大调圣咏的明亮，这也是全曲的情感核心。
后半部分再次回归苦难，技术难度更上一层。
有人睁开眼睛看向台上。
台上的少年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演奏中，眉心微微蹙着。、
古典乐迷圈里有一句玩笑话：
“每一位成名的提琴家，都有一座必须翻越的《恰空》大山。”
众多经典版本中：
米尔斯坦以绝对清晰度和逻辑性着称，音准、运弓、揉弦无可挑剔。
伊扎克·帕尔曼拉出了温暖的慰藉，是浪漫主义诠释的极致。
伊莎贝尔·福斯特最是还原巴赫时代的音响。
而此刻，台上，
一瞬间，少年的身影似乎和曾经的巴赫重合在一起，但转瞬便分离开来。
台上正在演奏的，是少年自己的《恰空》。
哀而不伤，但极具“故事感”。
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内安静地说话，没有用力，没有提高音量，但声音充盈了整个空间。
——少年在叙说着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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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里斯太太满意地笑起来。
既有控制，又不缺悲伤。
技术偶有瑕疵，但那股纯真的气息，是中年大师们无法复制的。
假以时日。
约书亚的这版《恰空》，必然成为又一经典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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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克托·斯威夫特听着沉重的和弦，微微颔首。
看来，少年是把他之前的建议听进去了。
和几个月前相比，少年的手指独立性显而易见地有了极大的提升，这才得以将这首密集的和弦稳稳地演奏出来。
巴赫的《恰空舞曲》和声极其丰富。
单把小提琴要拉出管风琴的音响效果，演奏时，音乐家的左手手指必须像“钉子”一样同时按住不同把位的音，同时右手必须在极短的弓段内爆发出三音或四音和弦。
没有下过苦功夫。
和声要么会虚掉，要么炸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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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分钟的曲子，顾安拉到最后，背后已经出了一层汗。
曲子越往后，技巧越难。
最后几个变奏中，巴赫设计了极端密集的连续十六分音符琶音，像无休止的漩涡。
顾安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右臂传来一阵轻微的酸胀感。
但他努力保持着弓速不减。
精神高度集中间，将旋律拉回到开头的主题，完成结构的闭环。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他持弓的手顿住两秒，然后才放下。
喘息之间。
耳边传来热烈的掌声。
第一首，巴赫《恰空舞曲》，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