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1章 护国法师-2

    陈师叔当时站在我旁边,低声跟我说了句:你看他的脸。

    闻言,我看过去。

    这才发现,从进来到现在,珑胥师祖的呼吸频率都没变过。

    当时珑胥师祖站在棺椁碎片中间,灰布道袍上连个褶子都没多。

    脸上依旧是那副皮包骨但毫无疲态的模样。

    像是刚才不过是弯腰捡了个东西。

    而不是把一条濒临溃散的国家龙脉给缝了回去。

    他提起短杖,头也不回地往墓道深处走。

    我们赶紧跟上。

    说来也怪,来的时候这段墓道走得人头晕恶心、胸闷气短。

    修为浅的师弟走几步就得扶着墙喘一会儿。

    可这会儿跟在师祖身后,墓道里那股阴冷的潮气散了。

    空气变得干爽清透,脚底下的夯土路面也不再软塌塌的。

    每一步踩上去都踏实稳当。

    一路上没有任何阻碍,没有机关,没有邪气。

    没有之前几拨人遇到的那种从墙壁里渗出来的黑水。

    平坦得像是走在自家道观的回廊里。

    穿过两段墓道,拐过一个被炸塌了半边的耳室,我们终于到了主墓室。

    主墓室比前面那个压地眼的前室大了至少三倍。

    穹顶高得探照灯都照不到顶,光柱打上去只看到一片黑沉沉的虚空。

    墓室正中央原本应该摆放主棺的位置已经被炸成了一个直径丈余的大坑。

    坑底散落着棺椁的残片、陶器碎片和被烧焦的丝织品残骸。

    坑壁四周布满了爆破留下的裂缝。

    裂缝深处还在往外渗着一丝丝暗红色的光。

    那是地脉的精气。

    虽然被结界兜住了不再往外喷涌,但裂缝不补上,精气就会一天天渗走。

    这种情况下,就算有结界也没用。

    珑胥师祖站在爆破坑边缘往下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短杖夹在腋下,从道袍口袋里掏出几根东西。

    我离得近,看得清楚——那是几根植物的根茎。

    手指粗细,表皮皱巴巴的,颜色是那种深褐色里透着一点暗绿。

    看着像是从土里刚刨出来的,根须上还沾着几粒湿润的泥土。

    那模样不是人参,不是黄芪,也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种药材。

    但那股气味很特别,带着一股极浓的土腥味。

    土腥味里又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闻一下就觉得肺腑里都跟着舒畅了几分。

    后来我翻遍了道协的藏书也没找到这种根茎的记载。

    最后只在一位专攻本草的老道长那里打听到一句模糊的话。

    他说古时候有一种叫“地髓”的东西。

    地髓是地脉精气凝结后在地下长出来的灵物,一棵能在地下蛰伏上千年。

    只有在龙脉断裂处才有可能被人找到。

    当然,这只是传说,谁也没见过实物。

    珑胥师祖将这几根根茎一根一根地插进爆破坑底部的裂缝里。

    他插得随意,像是农人在自家菜地里插秧苗。

    这里一根那里一根,间隔和深度全凭手感。

    插完之后他提着短杖退后三步,杖尖抵在坑边的地面上,开始画线。

    他画的线条我看得明明白白。

    好几道交错的波浪线,首尾相连,层层叠叠。

    像是把一片被风吹皱的水面拓印在了地上。

    这个符号我以前在茅山的符箓课上见师父画过。

    我也给来找我的事主画过。

    在道家符咒里,波浪线就是水的意思。

    水能生木,水能载气,水能润土,水能通脉。

    他把这些波浪线画在爆破坑四周,等于是在龙脉的伤口上引了一道活水。

    画完之后,珑胥师祖提起短杖,杖尖朝下,不轻不重地在地上敲了三下。

    第一下,我感觉脚底下的地面微微颤了一颤。

    不是地震,像是有什么沉睡在地底深处的东西被惊醒了,翻了个身。

    第二下,墓室里的空气骤然变了。

    不是变冷也不是变热,是变潮了。

    干燥了几千年的墓室,忽然像是刚下过一场透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泥土芬芳。

    吸进鼻子里清清凉凉的,顺着呼吸道往下走。

    整个人从肺到丹田都像是被洗了一遍。

    第三下,奇迹来了。

    那几个埋在爆破坑里的根茎,在同一瞬间抬起了头。

    每一根根茎的顶端从泥土里探出来。

    像是刚从冬眠中苏醒的小动物,试探性地朝空气中伸了伸。

    然后它们开始长。

    根茎的表皮一寸一寸地撑开。

    颜色从深褐色褪成浅绿,又从浅绿转成翠绿。

    茎干越变越粗,从手指粗涨到手腕粗,又从手腕粗涨到胳膊粗。

    枝条从茎干的节眼上抽出来,一片片嫩绿的叶子在枝头展开。

    叶面上还挂着水珠,在探照灯下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那几根不起眼的干瘪根茎就长成了几棵枝繁叶茂的小树。

    树冠从爆破坑里探出来,绿叶覆满了坑壁。

    它们的根系扎进裂缝深处,像一只手探入了伤口。

    然后轻轻拢住了那些还在往外渗的地脉精气,缓缓收了回去。

    我站在坑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百人团里鸦雀无声,连那几个平时最爱发表评论的老法师都沉默了。

    有个年纪比珑胥师祖小不了几岁的老师兄摘下眼镜擦了又擦,戴上又摘下来。

    反复了好几遍,嘴里嘟囔了一句:这是道法还是神迹?

    就在我们围在爆破坑边目瞪口呆的这片刻工夫,那几棵小树还在长。

    枝叶伸展的速度不但没有放缓,反而越来越快。

    树干内部发出一种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竹子拔节时那种密集而清脆的脆响。

    又像是什么沉睡了上千年的东西正在用力撑开筋骨。

    叶片一片接一片地展开,从嫩绿转成墨绿。

    树冠越来越密,枝叶交错着把爆破坑上方遮蔽得严严实实。

    有几根枝条探出坑沿,攀上了墓室地面的青砖。

    根须像活物一样钻进砖缝里,往更深处扎下去。

    我们来不及细看,珑胥师祖已经提着短杖转身往墓道深处走了。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灰布道袍的背影在昏暗的墓道里忽明忽暗。

    陈师叔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说别看树了,跟上。

    我回过神来,赶紧小跑着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