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3章 护国法师-4

    他背着手,缓缓环视四周。

    目光扫过墓壁上残存的壁画……

    扫过地上被炸碎的主棺残片……

    扫过墙角那几根刚从墙壁里弹出来的锈迹斑斑的骨钉……

    最后将视线落在了珑胥师祖身上。

    他迈开步子走过去,步伐沉稳从容。

    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的正中央,像是在走一条只有他能看见的中轴线。

    走到珑胥师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双手在胸前交叠,左手压右手,拇指相对,躬身行了一礼。

    那一礼的姿势我虽然从未见过,但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秦汉时期的揖礼。

    跟我们在考古文献里看到的汉代画像石上的礼仪姿势一模一样。

    然后他直起身,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庄重而缓慢。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竹简上刻下来的。

    他说:

    孤与家臣安寝于此千八百年,魂魄未尝扰世。

    今遭外敌毁墓破阵,钉我仆从,盗我国运。

    若非道长出手,孤与家臣不知还要受那挫魂钉与盗运法坛几多年的折磨。

    此恩此德,孤代阖府上下,拜谢道长。

    “孤”这个自称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

    跪在地上的那两男两女也止住了哭声,但仍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拜见一位他们畏惧了太久的主君。

    但珑胥师祖却显得很平静。

    他将短杖往地上一顿,微微颔首后问询道:你既身为墓主人,为何你的魂魄会被钉在这间偏僻的耳室里?

    方干事沉默了一会儿。

    那张脸上的青筋渐渐平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隔了上千年依然无法释怀的屈辱。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许多,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说是他们劈开外椁,掀翻内棺,把孤的尸骨扔在这间耳室的角落里。

    说完他抬手指了指耳室西北角一处不起眼的凹陷。

    那里堆着几块被砸碎的棺板残片,残片底下隐约能看见几根散落的白骨。

    骨头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碎石。

    若不是他指出来,谁也不会想到那就是这座秦汉大墓主人的遗骸。

    他说那群人搬开他的棺盖之后,并没有立刻动手破坏。

    而是先退后三步,整齐地跪了下来。

    以额头触地,嘴里用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低声念诵着什么。

    像是在进行某种极其庄重的仪式。

    然后有两个人从墓道外抬进来一具用白布裹着的尸体。

    白布上用深红色的颜料画满了符号。

    他们将那具尸体小心翼翼地放进他的棺椁里。

    安放在棺床正中央原本属于他的位置上。

    动作恭敬到了近乎虔诚的地步。

    为首的那个人俯身在棺椁前磕了三个头,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个词。

    墓主人说那个词他记得。

    在他有生之年,外邦进贡之时,使者念贡词的时候就念到过。

    那个词的意思翻译成我们的汉语,就是:将军。

    他们把一位将军埋进了中原秦汉古墓的龙脉之眼中。

    又用原本属于墓主人的棺椁做他的葬具。

    用龙脉的地脉精气滋养他的尸身。

    用挫魂钉把墓主人的魂魄钉在耳室。

    这不是随机丢弃,而是精心设计的陪葬格局。

    这间耳室的位置正好在主墓室的东南侧。

    按秦汉葬制,东南侧室本就是安置近臣和侍从的地方。

    他们把墓主人的尸骨扔到这里,钉住魂魄。

    就是要让这座墓的原本主人跪在自己主墓室的东南角。

    以臣子的身份,给一个外邦将军永远为奴为婢。

    陈师叔听到这里,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蹲在那堆棺板残片旁边,手里捏着一块被劈开的椁木碎片。

    指节捏得发白。

    他说这不是盗墓,这是易主。

    这些人把墓主人的魂魄贬为奴隶,把侵略者的将军捧成正主。

    还用龙脉的地气供养他的尸身!

    等于把华夏的龙脉气运嫁接到了一个外邦将军的身上。

    这不仅是对墓主人的侮辱,更是对华夏国运的恶意嫁接和篡夺。

    墓主人的魂魄说到这里,声音里那股压抑了良久的克制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说孤的尸骨被他们弃于此处,孤的魂魄被钉于此处。

    日日看着主墓室里那座不属于自己的棺椁。

    看着那群人为他们的将军燃香供奉。

    看着地脉的精气从孤的龙脉中被一丝一丝地抽走,注入那具外邦尸骨之中。

    孤与家臣皆被挫魂钉钉死,呼救无门,轮回无路,日夜受此大辱。

    今日道长破阵而来,不止解了挫魂钉之苦,更是洗雪了孤与阖府上下的屈辱。

    其实墓主人那个发音一出来,我们心里就都有了数。

    就已经知道这是哪个国家的人干的事儿了!

    百人团里几个年轻的师弟当场就骂了出来。

    杜师兄把桃木剑往地上一插,剑身嗡嗡作响。

    石师兄一言不发,但攥着剑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周诚蹲在墙角,手里的符纸被他揉碎了好几张。

    我那时候年轻气盛,也觉得一股火从丹田往天灵盖上窜!

    可珑胥师祖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不是冷漠,是一种见得太多了之后的平静。

    像一潭深水,你往里面扔什么石头都溅不起水花。

    他等我们骂完、气完,才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然后他转向墓主人,微微躬身回了一礼,语气平淡却郑重。

    他说:

    君侯安心,棺椁之事,贫道会还你一个公道。

    你与家臣在此地受的屈辱,今日到头了。

    墓主人的魂魄站在耳室中央,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缓缓躬身,回了一个极深极深的揖礼,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

    珑胥师祖见状直起身,环顾了一圈在场所有人。

    让我们先超度,别的等会儿再说。

    他让我们围成一个圈,把墓主人和那几个家臣的魂魄围在中间。

    百人团里所有人同时结印,齐声念往生咒。

    往生咒的经文在墓室里回荡开来。

    嗡嗡的共鸣震得墙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那几个家臣的魂魄伏在地上。

    随着经文一字一句地念诵,伏在地上的光影由暗转亮。

    轮廓渐渐变得清晰。

    身上那股扭曲挣扎的戾气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魂魄原本的模样。

    两个文臣模样的中年人峨冠博带,两个侍女打扮的年轻女子鬓发整齐。

    他们跪在地上朝我们磕了三个头。

    然后化作四道青白色的光,缓缓升上穹顶,消散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