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7章 归 途

    正月初六,天还没亮,京城站台上已经挤满了人。灯笼在晨风中摇晃,昏黄的光照着黑压压的人群。

    有背着包袱的商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还有几个穿着皮袍的部落人,伸长脖子往铁轨尽头看。

    蒸汽从铁车头喷出来,白茫茫的,在灯笼光里翻滚。车身漆黑,烟囱细长,车轮比旧式的大了一圈,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赵铁柱站在车头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挨个检查车轮上的螺丝。他拧一个,摸一下,直起腰,往后退了两步,从头到脚打量着这辆崭新的铁车。

    徒弟们站在旁边,有的端着油壶,有的拿着抹布,有的抱着备用零件,谁也不敢出声。赵铁柱转身对他们说都检查一遍,车轮、轴承、锅炉、刹车,一个地方都不能漏。徒弟们散开,各自忙去了。

    叶明站在站台上,林远跟在身后。他穿着一件新做的藏青色棉袍,腰板挺得笔直,可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泛白。方书吏从人群中挤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说大人,票已经卖完了,连站票都卖光了。叶明点了点头。

    人群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来了”,所有人都往铁轨尽头看。一道白光从远处射来,越来越亮,铁轨开始微微颤动。汽笛声从远处传来,悠长悠长的,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铁车从晨雾中钻出来,车头的灯像两只眼睛,刺破了灰蒙蒙的天。车轮碾过铁轨,咔嚓咔嚓,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站台上的人群沸腾了。

    铁车缓缓进站,蒸汽从车轮下喷出来,白茫茫的,把站台都笼住了。车门打开,人们蜂拥而上。叶明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铁车,没有动。铁车的车身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京城—边关”四个字,字是赵铁柱写的,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笔都认真。

    叶明转过身,对林远说:“走吧。”

    林远愣了一下:“大人,您不坐第一趟?”

    叶明说不坐了,让老百姓先坐。林远没再问,跟在他身后走了。方书吏站在原地,看着叶明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推了推眼镜,转身去维持秩序了。

    边关大营,天还没亮。

    叶秋站在营帐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包袱。包袱不大,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厚厚一沓信,那些信是三弟写的,瑾儿写的,周明远写的。他摸了又摸,怕弄丢了。

    周明远从营帐里出来,手里也提着一个包袱。他走到叶秋跟前,叫了一声大哥。叶秋看了一眼他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问他带了什么。周明远说给承平带了几块草原上的石头,好看,还给瑾儿带了一张狼皮,保暖。

    叶秋没说话,转身往铁轨方向走。周明远跟在后面,铁甲片已经脱了,换了一身灰布棉袄,走起路来脚步轻快了许多。操练场上士兵们正在跑操,口号声在晨风中回荡。

    巴图从互市赶来,骑着一匹黑马跑到叶秋跟前,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说将军,您要走了?叶秋说嗯。巴图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说将军,给我爹带的信,您帮我捎到京城寄出去。叶秋接过信,揣进怀里。巴图咧嘴笑了笑,又翻身上马跑了。

    铁轨从草原深处伸过来,两道银线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铁车还没来,站台上已经站了几个人,有士兵,有商人,有部落的牧民。他们看见叶秋,纷纷让开一条路。

    周明远蹲下来,摸了摸铁轨,铁轨冰凉,沾着露水。他站起来搓了搓手指,说大哥,铁车快来了。叶秋望着南边。天边泛起鱼肚白,铁轨尽头出现了一个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汽笛声从远处传来,悠长悠长的,在草原上传得很远。

    叶秋攥紧了手里的包袱。铁车越来越近,他能看清车头了,黑色的,冒着白烟,像一个从南边赶来的信使。车轮碾过铁轨,咔嚓咔嚓,一声接一声,节奏均匀得像心跳。

    铁车缓缓进站,蒸汽从车轮下喷出来,白茫茫的,把站台都笼住了。车门打开,周明远第一个上了车,回头喊大哥,快上来。叶秋上了车,车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穿军服的士兵,有穿皮袍的牧民,有穿绸衫的商人。看见他上车,都站起来叫将军。

    叶秋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周明远坐在他旁边,把包袱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紧紧攥着包袱的系口,指节泛白。

    汽笛又响了,铁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咔嚓咔嚓,越来越快。窗外的草原在飞速后退,远处的山丘、河流、牛羊,一闪而过。

    周明远趴在车窗上往外看,说大哥,草原真大。叶秋没接话。周明远看了一会儿,缩回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叶秋望着窗外,看着这片守了五年的草原。铁轨伸向南方,伸向京城,伸向国公府门口那棵老槐树。他看了很久,直到草原消失在天际线,才收回目光。

    京城站台上人山人海。叶明站在最前面,林远和方书吏跟在身后。人群中有人在喊来了来了,所有人都往铁轨尽头看。汽笛声从远处传来,悠长悠长的,铁车从铁路尽头钻出来,车头的灯在阳光下已经灭了,可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越来越响。

    铁车缓缓进站,蒸汽从车轮下喷出来。车门打开,人群蜂拥而上。叶明站在原地没动,眼睛盯着车门。一个穿灰布棉袄的年轻人从车上跳下来,怀里抱着一个包袱,东张西望。

    那是周明远。他看见叶明,抱着包袱跑过来,叫了一声三弟。叶明说你回来了,周明远说回来了,又问大哥呢。

    周明远往旁边让了让,身后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半旧的军服,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脸上带着疲惫,可眼睛亮亮的。

    叶明看着那个人,鼻子一酸,叫了一声大哥。

    叶秋站在车门台阶上,看着站台上黑压压的人群,看着人群最前面的三弟。他下了车,走到叶明面前,没有拥抱,没有拍肩膀,只说了两个字:“来了。”

    叶明点了点头,眼眶红了,嘴角却是翘着的。他看了大哥半天,说大哥,你瘦了。叶秋说没瘦,还是那个分量。周明远在旁边咧嘴笑,手里还紧紧攥着包袱。

    叶明说你回去看看瑾儿和承平,他们等了你一天了。周明远说好,抱着包袱跑了。他跑了没几步,又折返回来,从包袱里掏出一块石头递给叶秋说大哥,这块给你,留着当个念想。叶秋接过石头,看了看,揣进怀里。

    京城,国公府。叶瑾站在门口,手里牵着承平。承平穿着一件新做的蓝棉袄,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已经啃了好几颗。

    他仰头看着叶瑾,问娘,爹什么时候到。叶瑾说快了。承平又问就就呢,叶瑾说舅舅去接你爹了。

    承平低下头,用脚尖蹭了蹭门槛,把门槛上的漆蹭掉了一小块。他又抬起头说娘,我爹长得什么样。叶瑾蹲下来,在他脸上比划了一下,高高瘦瘦的,眉毛很浓,眼睛很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承平说那我爹好看吗。叶瑾说好看。

    马蹄声从巷口传来。一匹马停在门口,马上的人穿着灰布棉袄,怀里抱着一个包袱,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承平看着那个人,愣了一下,手里的糖葫芦掉在地上。那个人蹲下来,把包袱放在地上,伸出手想摸承平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嗓子有点哑:“承平,爹回来了。”

    承平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跑过去抱住他的腿,喊了一声“爹”。那个人的眼泪掉下来了。

    叶瑾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眼泪也掉下来了。

    叶明和叶秋并肩走在街上。街上很热闹,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卖瓜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叶秋看着这一切,觉得既熟悉又陌生。五年了,京城变了很多,路宽了,房子高了,人也多了。

    叶明说大哥,商务院换了新地方,比原来大了一倍。铁车也换了,跑得快,比以前稳当。叶秋说我知道,你在信里写了。

    叶明又问大哥,边关那边交接好了吗,谁来接替你。叶秋说交接好了,接替的人是个老将,打过仗,有经验,边关交给他放心。

    兄弟俩并肩走着,穿过大街,穿过小巷,走到了国公府门口。老槐树站在院子里,光秃秃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嫩芽,绿莹莹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叶秋站在树下,仰头看着这棵一百多年的老树,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站了很久。叶明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任风吹过老槐树的枝丫,沙沙响。

    叶秋转过身,说了一句:“五年了。”

    叶明说嗯,五年了。

    叶秋往正堂走去,脚步很慢。叶明跟在他身后,想起当年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连官袍都不会穿。

    现在他已经是商务院的院长,修了路,造了铁车,开了互市,铸了青铜刀剑。可大哥还是大哥,站在老槐树下一句话也没说,他就知道大哥在想什么。

    正堂里亮着灯,李婉清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看见叶秋,抹布掉在地上。

    叶秋走过去叫了一声娘,李婉清没应声,眼泪掉下来了。叶秋又叫了一声娘,李婉清伸出手,在他脸上摸了摸,说瘦了。叶秋没说话。李婉清说回来就好。

    正月初六,铁车跑了,大哥也回来了。商务院的路修到了边关,铁车跑得一天比一天快,新式铁车也通了。一切都在往好处走,大哥回来了,这个家圆了。他对着窗外那棵老槐树轻声说了一句:“回来了。”

    风吹过来,枝丫上的嫩芽轻轻摇晃。月光照在芽苞上,泛着银光,像一双双刚刚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