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8章 团 圆
正堂里灯火通明。丫鬟们端着碗碟进进出出,脚步细碎而轻快。李婉清亲手摆桌,红烧肉放中间,清蒸鱼靠左,炖羊肉在右,炒时蔬围了一圈。她看了又看,挪了挪盘子的位置,叶秋小时候爱吃鱼,鱼肚子对着他那边。
叶明站在旁边,说娘,大哥又不是客人,不用这么讲究。李婉清说五年没回来了,比客人还稀罕。叶明没再说话。
叶秋坐在桌前,手里端着茶碗,没喝。他的目光在屋里慢慢转了一圈,五斗柜上多了一对青花瓶,墙上挂了一幅新字画,是瑾儿绣的喜鹊登梅。叶凌云从书房出来,穿着一件半新的藏青色棉袍,头发白了不少,腰板还是直的。他走到桌前坐下,没看叶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叶秋叫了一声爹。叶凌云嗯了一声。父子俩没有再说话,声音被丫鬟们的脚步声淹没了。
叶瑾带着承平从外面进来,承平手里还攥着周明远给的那块石头,另一只手牵着周明远的手指,紧紧攥着不肯松开。周明远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脸上带着笑。
叶瑾走到叶秋面前,叫了一声大哥。叶秋看着她,说胖了。叶瑾说没胖。叶秋说胖点好。叶瑾的眼眶红了。
承平躲在叶瑾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叶秋,看了好半天,小声问了一句:“你是大舅?”
叶秋蹲下来,说嗯,我是大舅。承平从叶瑾身后走出来,走到叶秋面前,仰着头,伸出那只攥着石头的手,把石头递给他:“大舅,给你。”
叶秋接过石头,翻来覆去看了看,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灰白色的,边缘被磨得有些圆润,大概是承平从路边捡的。他问哪儿捡的,承平说门口捡的,好看。叶秋把石头揣进怀里。承平满意了,又跑回叶瑾身后。
周明远上前叫了一声大哥。叶秋看了他一眼,说回来就好。周明远咧嘴笑了。
一家人坐下了。李婉清给叶秋夹了一块鱼肚子肉,说边关吃不到鱼吧,多吃点。叶秋说吃得到,冰河里凿的鱼,没这个鲜。李婉清又夹了一块,说那更得多吃点。叶秋低头吃鱼,很慢。
叶凌云端起酒杯,看了叶秋一眼:“敬你。”叶秋端起酒杯,跟爹碰了一下,仰头干了。叶凌云也干了,把酒杯放下,用手指抹了一下嘴角。李婉清说少喝点,叶凌云说今天高兴,喝不醉。
承平坐在叶瑾和周明远中间,手里拿着一块排骨啃得满脸是油。他啃了几口不想啃了,把排骨扔在碗里,伸手去够远处的红烧肉,够不着。
周明远帮他夹了一块,放在他碗里。承平抓起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含含糊糊地说:“爹,我还要。”周明远又夹了一块,嘴角翘得老高。
叶秋看着周明远,又看了看承平,低头继续吃鱼。
叶明坐在叶秋旁边,给他倒了一杯酒。叶秋端起来喝了,叶明又倒了一杯。叶秋说你倒这么多,我喝不完。叶明说喝不完我喝。叶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端起酒杯慢慢喝。
商务院那边,正月初六的运营非常顺利。方书吏在公事房里整理了一天的数据,傍晚时拿着账本走进来,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难得舒展。
“大人,新式铁车第一天运营,客座率九成以上,货运车厢全部订满。下官算了一下,光是今天的收入,就够一辆新式铁车一个月的运营成本了。照这个速度,半年就能回本。”
叶明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刚泡的,烫,可他不觉得。他想起赵铁柱今天早上站在铁车旁边,手里拿着扳手,挨个检查车轮上的螺丝,拧一个,摸一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可每一个动作都稳稳当当。
他不怕账本上的数字,他怕的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朝堂上的眼睛,暗处的刀子。新式铁车跑得快,可跑得越快,盯着它的人就越多。
他放下茶碗,让方书吏把新式铁车的运营数据整理好,每月报一次,一条都不能漏。方书吏应了,抱着账本走了。
晚上,客人散了。正堂里安静下来,丫鬟们收拾碗碟,脚步声很轻。李婉清坐在椅子上,看着叶秋,眼眶红红的,可嘴角是翘着的。叶秋说娘您别看了,李婉清说五年没看了,看够了再说。叶秋不说话了,任她看。
叶凌云站起来,走到叶秋面前,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只说了两个字:“歇着去。”叶秋说嗯。叶凌云转身回了书房,门关上了,里面没有点灯,黑黢黢的。
叶明站在院子里,老槐树的枝丫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嫩芽已经绿了,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叶秋从正堂出来,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着那棵树。兄弟俩谁都没说话,风从南边吹过来,很软,不冷。叶秋在树下站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晒得黝黑的皮肤照得发亮。
叶明看着他大哥,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大哥教他骑马,他从马上摔下来,大哥把他扶起来,拍拍他身上的土,说没事,摔一跤就学会了。想起大哥去边关那天,骑着马出了巷口,没有回头。
想起大哥信上写的那句话——“三弟,路修好了,我坐着铁车回来。”月光照着老槐树,照着叶秋那张被风沙磨砺过的脸。他叫了一声大哥,叶秋没应声,抬头看着枝丫上的嫩芽。
那嫩芽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刚睁开的眼睛。京城的风软了,草原上的冰雪该化了。叶秋该回来了,也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