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4章 寻 常
正月十八,天晴了。连阴了好几天,太阳终于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李婉清把被子抱出来晒,一件一件搭在绳子上,拍得噗噗响。丫鬟们端着铜盆进进出出,水声哗哗的,脚下打滑,差点摔了。李婉清骂了一句毛手毛脚,丫鬟缩着脖子跑了。
叶秋站在廊下,看着满院子的热闹。五年来,院子里没有过这么多人的时候。他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嘴角微微翘着。
叶明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公文,走到他旁边,说大哥,你在这儿站了一早上了。叶秋说不累。叶明说你不是不累,你是没事干。叶秋说你管得真宽。
叶明笑了。叶秋也笑了。兄弟俩并肩站着,看丫鬟们晒被子。
下午,周明远来了。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袄,手里提着两尾鱼,鱼还活着,在草绳扎着的网兜里扑腾,尾巴甩得啪啪响。
承平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拖拉着。周明远看见叶秋,把鱼递给丫鬟,叫了声大哥。叶秋说瑾儿呢?周明远说在家,说要给孩子做棉袄。
叶秋说承平的棉袄不是有了吗?周明远说不是给承平的,是给……他的话卡在半截,挠了挠头,说不下去了。
叶秋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有一点光。周明远被看得有点不自在,连忙说大哥,我去厨房帮忙。转身跑了,承平跟在他后面,也跑了。
李婉清从厨房探出头来,问这两条鱼谁买的。叶秋说周明远。李婉清说这孩子有心,你们兄弟俩今天多喝两杯。
傍晚,叶明在书房里批公文。互市的货物调配方案、新式铁车的运营数据、机械学堂的扩建预算。他一份一份看,一份一份批。方书吏站在桌前,抱着账本,等着拿批复,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巴眨巴,脸上的褶子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深,大概是又熬了好几个夜。
“大人,新式铁车上个月的利润出来了,比预想的多两成。下官已经入账了。”方书吏推了推眼镜。
叶明把批好的公文递给他,说你辛苦了。方书吏接过公文抱在怀里,说大人辛苦,下官不辛苦。转身走了。
叶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他睁开眼,走到窗前。老槐树上的叶子又多了几片,嫩绿的,在夕阳中泛着金边。树枝上站着一只麻雀,歪着头看他。他看了麻雀一眼,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叶秋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茶,放在桌上,说娘让你喝,说你一下午没出来。叶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不烫不凉刚好。
他问大哥,你在边关的时候,想家吗?叶秋坐在旁边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想。”
叶明问想什么。叶秋说想娘做的红烧肉,想爹翻黄历的样子,想瑾儿小时候追蝴蝶的样子,想你坐在书房里写信的样子。
叶明没说话。兄弟俩都不说话了。窗外的鸟又飞回来了,站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
晚上,一家人围在正堂里吃饭。菜摆了满满一桌,有鱼、有肉、有汤。李婉清给叶秋夹了一块鱼肚子肉,说多吃点,在边关吃不到的。叶秋说吃得到,冰河里的鱼,没这个鲜。李婉清说那更得多吃点。叶秋低头吃了。
叶凌云喝了几杯酒,话多了些。说叶明商务院办得好,说他叶秋边关守得好,说他这辈子值了。叶明和叶秋都端起酒杯,敬爹一杯。叶凌云干了,放下酒杯,看着两个儿子。承平坐在叶瑾和周明远中间,手里抓着一块排骨啃,啃得满脸油光,嘴巴上全是酱汁。
啃了几口不想啃了,把排骨扔在碗里,伸手去够远处的红烧肉。周明远帮他夹了一块,放在他碗里。承平抓起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含含糊糊地说:“爹真好。”
周明远嘴角翘得老高,替他擦了擦嘴。叶瑾看着他们,眼眶红红的,嘴角也是翘着的。
她转头看叶秋,说大哥,边关的事都办完了吗?叶秋说办完了。叶瑾说那就不走了?叶秋说三弟让我帮他。叶瑾问帮什么。叶秋说商务院的事,边关互市,还有铁车。叶瑾说那你不走了?叶秋说嗯。
李婉清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看了叶秋一眼,没说话,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她没说什么,可眼眶红了。
商务院的路修到了边关,铁车跑得一天比一天快,互市也扩大了。大哥回来了,娘不念叨了,爹的话也多了。
瑾儿笑了,承平在啃排骨,周明远在替他擦嘴。一切都在往好处走,那些苦的、累的、忍着不说的时候,都过去了。
叶明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窗外月亮很圆,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他对着窗外那棵树,轻声说了一句。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在替他回应。他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伸出手摸了摸老槐树的枝干,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掌心,硬硬的,可他知道里面是活的。春天来了,它就发芽。秋天来了,它就落叶。一年一年,从来不急。他也学会了不急。路还长,可方向对了,就不怕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