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金鱼胡同孩子们的团圆饭
孩子们分工明确,有负责生火的,有负责抬水的,有从各家院子“借”来土豆萝卜的,也有去家里搜罗出来的各种调料。
小虎带着几个大孩子把柴火塞进灶膛,用旧报纸引燃,火舌舔着锅底,噼噼啪啪地响。
火旺了,骨头下锅焯水,撇去浮沫,重新加水,把孩子们拿来的东西一股脑,全倒进锅里。
汤色渐渐变白,香气顺着风飘出去老远,整个金鱼胡同都能闻到。
李援朝挽着袖子,拿起那根长柄铁勺,在锅里搅了搅,看了看火候,又盖上了盖子。
孩子们围在简易灶台旁边,一边烤着火,一边盯着锅里。
小孩的大鼻涕溜出来老长,吸溜一下混着锅里飘散的香气又缩了回去。
他们吸着鼻子,咽着口水,那目光齐刷刷的盯着那口锅,期盼着快点熟透。
没赶上趟的小孩闻着味儿跑来了,被小虎拦住,让他们宣誓和兄弟心连心,不准玩脑筋,又一一放进去坐下等着。
锅开了,咕嘟咕嘟的,白气从锅盖的缝隙里挤出来,带着肉香,带着难以言说的香味,在情报中心弥漫。
李援朝揭开锅盖,用铁勺舀了一点汤,吹了吹,尝了尝,又放了一勺盐,又尝了尝,点了点头。
他把锅里已经炖得酥烂的骨头捞出来放在一个大盆里,又把洗干净的土豆切成厚片,扔进锅里。
火又旺了几分,汤面翻腾着,土豆在骨汤里慢慢变得绵软,浮浮沉沉的,像一群在温泉里泡澡的鹅卵石。
“赶紧回家拿碗!我可不给你们提供碗,爷们儿我落魄的时候都没洗过碗!”
李援朝一挥手,“拿碗,拿筷子,自己回家拿自己的,顺便给我拿头蒜!”
“知道了,援朝叔。吃肉不吃蒜香味少一半!”
孩子们“呼啦”一下散了,跑回各自的家里,拿碗的拿碗,拿筷子的拿筷,拿勺子的拿勺子。
也有人捧着搪瓷缸子,拎着锅盖子跑来,端着铁饭盒,还有人干脆把自家装水果的搪瓷盘端来了。
他们跑回情报中心的时候,锅里的土豆已经煮透了,汤汁收得浓稠,骨头上的肉已经酥烂脱骨。
“兄弟们,等我啊!别吃完了!”这是孩子跑回家拿碗时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他们端着碗回到地方,排着队,等着李援朝给他们舀骨头。
李援朝拿着那把长柄铁勺,从锅里捞起一块排骨,放进一个碗里,又舀了一勺汤,浇在上面。
那排骨在碗里冒着热气,汤汁顺着肉纹往下淌,在碗底汇成一汪油亮亮的浅褐色,浸透了底下的土豆块和骨头缝。
小虎接过碗,蹲在墙根底下,吹了吹,咬了一口。
那肉在嘴里化开,酱香和肉香混在一起,像一块融化的糖,从齿缝间溢出来。
孩子们的眼睛闪着光,又埋头啃了一口,看一眼锅里,又喝了一口汤,那汤从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
“好吃!”
“嘶哈~嘶哈……”
孩子们含混不清的“嘶哈”烫嘴声,鼓着腮帮子,脸颊被撑得鼓起来,像一只只塞满了榛子的松鼠。
一个接一个,孩子们端着自己的碗,蹲在墙根底下,靠着墙,排成一排。
碗放在各自面前,有的冒着热气,有的汤已经凉了,有的还在专心致志地啃骨头。
冬日的阳光透过云层,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被揉皱了的碎金画。
他们的衣服上沾了灰,靠在墙上,手上有油,嘴角还挂着汤汁,像一排吃饱喝足的小叫花子。
过路的人看着他们那副样子,有的摇了摇头,有的咧着嘴,有的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把笑憋回去了。
李援朝也端了一个碗,蹲在孩子们旁边,和他们排成一排。
他啃着一根排骨,把那块肉撕下来,在汤里蘸了蘸,塞进嘴里,嚼着,像一只蹲在墙根流浪多年的老狗。
不对,是像一只带领狼群吃肉的头狼。
他喝了一口汤,那汤顺着喉咙流下去,在胃里散开,暖洋洋的,像有人在肚子里生了一盆炭火。他歪着头,看着旁边那些埋头啃骨头、喝汤、舔碗底的孩子,听着他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笑声、啃骨头的咔嚓声、吸溜汤的呼噜声,没说什么,又低头啃了一口排骨。
傍晚,天色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情报中心的火也熄了。
孩子们陆陆续续回了家,嘴角还沾着一层油光,拿着筷子敲着空碗,敲着干干净净的搪瓷缸子,带着满足的笑。
李援朝扛着大铁锅回家放好,陶桃在桌子上吃着他给她留的那份肉骨头。
李援朝估摸着有人嚼他的舌根子,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伸着脖子听了一下,断断续续,模模糊糊,好像不少院子在教育孩子。
“以后少跟着那狗特务一起玩,跟他学不了好,只能当街溜子。”
他听了片刻,也不恼,只是把嘴角那道弧线又往上提了提,从兜里掏出烟,叼在嘴上,没点,就那么含着。
看着孩子们家的窗户一扇一扇的亮了灯,看着暮色一寸一寸的沉下去,看着金鱼胡同被夜色慢慢包裹起来,像一只终于合拢了翅膀的老鸦。
李援朝起身回了家里,嘴里念叨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关我街溜子什么事。
在家翻了块白布出来,中间掏了个洞,套在身子,对着镜子照了照。
还差个一见生财的帽子用白纸糊了一个,红色的长舌头用他红色的领带代替了。
又把家里晾衣竿拿来,粘上了很多白纸屑,当做哭丧棒。
陶桃进房间看见李援朝的模样,“老公,你又要干嘛?”
李援朝嘴里叼着红色领带,口齿不清的说道:“你别管,就问你吓不吓人?”
陶桃笑了笑,兴奋的喊了起来,“我知道你扮的谁,是黑白无常里的谢必安,但脸不够白。”
李援朝挥了挥手里的晾衣竿哭丧棒,“把你的粉底给我拿出来涂上。”
陶桃好玩的拿了粉底给李援朝涂了个大白脸,红嘴唇,关了灯,拿电筒照着他的脸,“这就像了,能吓人了,你要吓谁?”
李援朝拿着闹钟定了个凌晨十二点,坐在椅子上等着。
“老公,你不睡觉就这么等着?”
“不睡,我心里不痛快,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