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辞呈入宫
通政司那朱红的大门,看着就沉。
上下走到门前,守门的吏员抬眼看他,没吭声。
“光禄寺卿张希安大人辞呈,加急。”上下将那个火漆封好的封套递过去,声音没什么起伏。
吏员接过去,掂了掂,挺厚。他看了看封套上的字,又看了看上下,点点头:“知道了,放这儿吧。”
上下没多说,转身就走。
马蹄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响起,哒哒哒的,很快又消失在巷子尽头。
御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新帝宋珏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刚送进来的封套。他拆开火漆,先抽出最上面那张辞呈,扫了一眼。
“臣光禄寺卿张希安,谨奏……”
他看得不快,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臣昔年奉旨巡按江南,遍历州府,亲见吏治弛坏,赋税苛繁,民生困苦”时,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出声。
接着看那厚厚一叠手札。
纸页有些发黄,边角磨毛了,字迹也潦草。他随手翻了几页。
“庐州府外三十里,见饿殍七具,皆妇孺……”
“和田县漕粮案,涉银三万两……”
“淮州景和九年赈灾银,十去其七……”
一桩一件,记得很细。
宋珏看了大概十来页,就把手札合上了,放在案上。他拿起那张辞呈,又看了一遍最后那几句。
“臣愿卸去朝服,还归青州故里,耕读教子,了此残生……伏望陛下垂览,知天下疾苦之万一,则臣虽去,亦无憾矣。”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提起笔,蘸了朱墨,在辞呈末尾空白处,写了一个字。
“准。”
笔锋很稳。
写完了,他放下笔,对旁边侍立的内侍道:“传旨,光禄寺卿张希安,勤勉王事,今以疾请辞,朕心悯之,准其所请。赐金五百两,银三千两,各色绸缎百匹,以示恩眷。旨到即行,不必再入宫谢恩了。”
内侍躬身:“是。”
“去吧。”
内侍倒退着出去了。
宋珏靠在椅背上,看着案上那叠手札,又看了看那个“准”字。
年轻,真的太好了。
好到知道自己该什么时候走。
上下回到张府时,天已经大亮了。
张希安就坐在书房里,门开着。上下走到门口,站住。
“大人,辞呈已送入通政司。”
“嗯。”张希安点点头,“辛苦了,去歇着吧。”
上下没动:“大人,我在外面候着。”
张希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王萱和黄雪梅在内宅院里等着。王萱坐在石凳上,手放在膝上,坐得笔直。黄雪梅站在她身后,眼睛看着通往前院的那道月亮门。
院子里很静,能听见风吹过竹叶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前院传来门房老鲁的声音,有点高,有点急:“宫里来人了!传旨的!”
王萱一下子站起来。
黄雪梅扶了她一下。
两人快步往前院走。走到二门处,就看见几个太监捧着圣旨,站在正厅前。张希安已经在那里了,穿着常服,神色平静。
王萱和黄雪梅走到张希安身后,跪下。
太监展开圣旨,开始念。
声音尖细,拖着长调。
“……勤勉王事,今以疾请辞,朕心悯之,准其所请……”
王萱听着,心里那块石头,咚一声,落了地。但紧接着,又好像空了一块。
“……赐金五百两,银三千两,各色绸缎百匹,以示恩眷……”
赏赐很厚。
厚得让人心里发慌。
“……旨到即行,不必再入宫谢恩了。”
最后这句,像钉子,把人钉死在地上。
太监念完了,合上圣旨,递过来。
张希安双手接过,声音平稳:“臣,谢陛下恩典。”
他站起来,转身把圣旨交给身后的王萱。王萱接过,抱在怀里,觉得那绸子面又滑又凉。
太监们脸上堆着笑,说了几句恭维话,什么“张大人福气好”、“陛下恩宠”之类的。张希安只是点头,让黄雪梅去取些茶钱打点。
太监们收了钱,笑得更开了,又说了几句,这才走了。
张府的大门重新关上。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张希安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青石板缝里长出的几根枯草。王萱抱着圣旨,看着他。黄雪梅垂手站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张希安说:“收拾东西吧。”
王萱问:“什么时候走?”
“尽快。”张希安说,“旨意说‘旨到即行’,意思就是别耽搁。”
王萱点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
她抱着圣旨,转身往内宅走,步子很稳。黄雪梅跟在她身后。
张希安独自站了一会儿,也转身,往书房走。
王萱回到房里,把圣旨放在桌上。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衣服。
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里。
春夏秋冬的,都得带上。青州比京都冷,厚衣服要多备些。孩子们的衣服,清颜的,还有江楠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
她想着,手没停。
黄雪梅进来,低声说:“夫人,赏赐的东西,已经清点好了,登记在册。金五百两,银三千两,成色都足。绸缎百匹,都是上好的江南织造。”
“嗯。”王萱头也没抬,“收好,路上用。现银单独装,路上打点方便。”
“是。”黄雪梅应着,却没走。
王萱抬头看她:“还有事?”
黄雪梅犹豫了一下,说:“夫人……咱们真就这么走了?”
王萱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老爷决定了。”她说,“旨意也下了。不走,还能怎么样?”
黄雪梅不说话了。
王萱继续叠衣服,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走了也好。这地方……待着累。”
黄雪梅点点头:“那我去帮着收拾别的。”
“去吧。”
黄雪梅出去了。
王萱继续收拾。她收拾得很仔细,边边角角都抚平。但脑子里空空的,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
想青州的老宅,这么多年没住人,不知道破败成什么样了。想回去要置办哪些家伙什,想孩子们路上会不会受罪,想江楠有孕在身,经不经得起长途颠簸……
想着想着,眼睛有点酸。
她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
正妻,主母,这时候不能哭。
张希安坐在书房里。
书案上干干净净,笔墨纸砚都收起来了。只有那个炭盆,还在屋子中间放着。
他从怀里摸出一叠纸。
是那份手札的副本。他之前就抄了一份,原本送进宫了,这份留着。
他拿着这叠纸,走到炭盆边,蹲下。
吹亮火折子。
火苗跳起来,黄黄的一小团。
他把纸凑上去。
纸角先焦了,卷起来,然后火一下子蹿上去,哗啦一声,整叠纸都烧了起来。
火光映着他的脸。
很平静。
他就这么看着手里的纸烧,烧到快烫手了,才松开,让它们掉进炭盆里。
纸在盆里继续烧,卷曲,变黑,化成灰。
还有没烧透的纸边,飘起来,又落下去。
张希安没动,就蹲在那儿看着。
直到所有的纸都烧成了灰,火苗渐渐小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点红炭,在灰里明明灭灭。
他这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灰烬飞起来一些,在屋里打着旋,然后从窗口飘出去,散在风里,没了踪影。
张希安看着窗外。
院子里,王萱正指挥着几个丫鬟仆妇搬箱子,黄雪梅拿着册子在核对什么。上下站在廊下,抱着手臂,看着来往的人。
很忙乱。
但忙乱之下,是一种终于落定的踏实。
他关上窗,走回书案后,坐下。
闭上眼睛。
从此,京都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旨意传得很快。
不到半天,光禄寺卿张希安辞官获准、并蒙厚赏的消息,就传遍了京都官场。
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冷笑:“算他识相,自己走了。”
有人唏嘘:“二十四岁的三品官,说不要就不要了,倒是干脆。”
有人猜测:“祭鼎案刚过就辞官,这里头肯定有事,陛下这是……赏也是打发啊。”
还有人忙着划清界限:“往后别提我认识他,张希安?谁啊?”
茶楼酒肆里,也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那个张青天,张巡按,辞官回老家了!”
“啊?为什么?不是做得好好的吗?”
“谁知道呢?宫里的事,说不清。不过陛下赏了好多金银绸缎,算是体面致仕吧。”
“体面?嘿,我看是陛下不想留他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
议论纷纷,但很快就散了。
京都每天都有新鲜事,一个辞官的官员,就算曾经再风光,也不过是茶余饭后几天的谈资。
过了,也就忘了。
就像那盆炭灰,风一吹,就散了。
张府里,收拾还在继续。
箱子一个接一个搬出来,装上马车。
王萱忙前忙后,嗓子都有些哑了。黄雪梅跟在她身边,一样一样核对,怕漏了什么。
江楠和李清语也出来了,站在廊下看着。江楠手扶着肚子,脸色有些白。李清语抱着清颜,小丫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睁着大眼睛四处看。
上下安排好了车马,过来对张希安说:“大人,车马备好了,随时可以走。”
张希安点点头:“明天一早出发。”
“是。”
“路上……”张希安顿了顿,“多留心。”
“明白。”
上下转身去安排了。
张希安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座三进三出的大宅。住了没多久,又要走了。
来的时候,是巡检使,是陛下新擢的能吏。
走的时候,是辞官归乡的闲人。
好像一场梦。
梦醒了,该回家了。
他转身,走回书房。
最后一夜,他想在这儿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