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辞京归乡

    天刚亮,城门才开。

    上下牵着马,站在张府门口。车马已经备好了,三辆马车,都用青布篷子罩着,看着不起眼。行李不多,几个箱子捆在车后头。

    张希安从府里走出来。

    他没穿那身绯色官服,换了件寻常的青布长衫,腰上系着布带,脚上是半旧的靴子。头发束起来,用根木簪子固定。

    看着就像个寻常赶路的书生。

    王萱跟在他身后出来,怀里抱着清颜。小丫头还睡着,裹在襁褓里。黄雪梅扶着江楠,江楠肚子已经显了,走路慢。李清语自己抱着个小包袱,脸色有些白,但没说话。

    丫鬟仆妇送到门口,就停了。鲁一林拿着扫帚站在门房边上,没过来,只是点了点头。

    张希安也朝他点点头。

    然后他看向上下。

    “就到这儿吧。”张希安说。

    上下没说话,只是抱了抱拳。

    “这一路,辛苦你了。”张希安又道,“回去跟国师复命,就说……张希安谢过了。”

    “是。”上下应了一声,声音还是平的。

    他转身,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国师府方向去了。马蹄声哒哒哒的,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张希安看着那方向,看了几息。

    然后他收回目光,对王萱道:“上车吧。”

    王萱抱着孩子,先上了第一辆车。黄雪梅扶着江楠上了第二辆。李清语上了第三辆。

    张希安没坐车。

    他走到车队最前面,那里拴着一匹枣红马。他解了缰绳,翻身上马。

    “走。”

    车夫甩了鞭子。

    马车动了,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张希安骑马在前,没回头。

    车队穿过清晨的街道。街边有些早起的摊贩,正支着棚子,看见车队过来,让到一边。没人认得这是谁的车,只当是寻常富户搬家。

    出了这条街,拐上主道。

    再往前,就是城门了。

    城门洞开着,守门的兵卒抱着长枪,靠在墙边打哈欠。看见车队过来,也没拦,挥挥手就让过了。

    张希安骑马出了城门。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京都的城墙很高,青灰色的砖,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城楼上旌旗飘着,隐隐能看见守军的身影。

    他就这么看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一夹马腹。

    “驾。”

    枣红马小跑起来。

    车队跟上,轮子碾过城外的黄土路,扬起一阵细细的尘。

    越走越远。

    城墙在身后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一条模糊的灰线,融进天边。

    张希安没再回头。

    马车里。

    王萱坐在靠窗的位置,掀开帘子一角,看着外面。

    田野,树林,远处的村庄。

    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怀里,清颜动了动,哼唧了两声。王萱低头,轻轻拍着襁褓。

    “醒了?”她轻声问。

    小丫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没哭。

    王萱笑了笑。

    江楠坐在对面,靠着车厢壁,脸色还是有些白。她手扶着肚子,闭着眼。

    “难受吗?”王萱问。

    江楠摇摇头:“还好,就是有点颠。”

    “忍忍。”王萱说,“老爷说了,路上不停,走得快些。七八天就能到青州地界。”

    江楠“嗯”了一声。

    黄雪梅坐在江楠旁边,从随身带的包袱里取出一个水囊,递给江楠。

    “姨娘喝点水。”

    江楠接过,喝了一小口。

    马车继续往前。

    王萱看着窗外,田野一片接一片,望不到头。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松了些。

    虽然前路未知,虽然回去要重新收拾老宅,虽然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但至少,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不用再担心哪天宫里又来道旨意,不用再应付那些拜帖和宴请,不用再看着丈夫坐在书房里,对着那些无关痛痒的公文发呆。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厢上。

    清颜在她怀里,又睡着了。

    中午,车队没停。

    黄雪梅从后面那辆车过来,手里拿着几个油纸包。

    “夫人,姨娘,吃点干粮。”

    王萱接过,打开一看,是烙饼,还有些酱肉。

    她分给江楠一份,自己拿了一份。

    饼是早上出发前现烙的,还温着。酱肉咸香,就着饼吃,能顶饿。

    “老爷吃了吗?”王萱问。

    黄雪梅道:“刚才送过去了,老爷在马背上吃的。”

    王萱点点头。

    她咬了一口饼,慢慢嚼着。

    马车颠簸,吃得不舒服。但她没说什么。

    江楠吃得更慢,一小口一小口,吃了半张饼就停了。

    “吃不下了。”她说。

    黄雪梅把剩下的包好,收起来。

    “晚上歇脚的时候,再热点粥。”黄雪梅说。

    江楠点点头。

    王萱吃完饼,喝了点水。

    她掀开帘子,往前看。

    张希安骑在马背上,背影挺直。青布衫被风吹得往后飘。

    她就这么看了一会儿。

    然后放下帘子。

    天黑的时候,车队到了一个驿站。

    很简陋的驿站,几间土房,一个马棚。

    张希安下马,对车夫道:“今晚在这儿歇。”

    车夫应了,把马车赶到马棚边。

    王萱抱着孩子下车,黄雪梅扶着江楠下来,李清语自己下了车。

    驿站管事是个干瘦老头,看见车队,迎上来。

    “客官,住店?”

    “嗯。”张希安说,“要三间房。”

    “有有有。”老头忙道,“就是条件简陋,客官多包涵。”

    张希安没多说,掏出碎银子递过去。

    老头接了银子,脸上堆笑,引着众人往里走。

    房间确实简陋。土炕,铺着草席。一张破桌子,两条长凳。

    但还算干净。

    王萱把清颜放在炕上,小丫头醒了,睁着眼睛看屋顶。

    黄雪梅去打热水。

    江楠坐在炕边,揉着腰。

    李清语放下包袱,坐在长凳上,不说话。

    张希安进来看了看。

    “将就一晚。”他说,“明天一早继续赶路。”

    王萱点头:“知道了。”

    张希安出去了,大概是去安排马匹和车夫。

    黄雪梅端了热水进来,先给江楠擦脸,又给王萱打水。

    王萱自己擦了把脸,觉得舒服了些。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星星很亮。远处有虫鸣声,一阵一阵的。

    风凉凉的。

    她站了一会儿,关上窗。

    黄雪梅把干粮拿出来,在驿站灶上热了粥,又切了些酱肉,端进来。

    几人围着破桌子吃了。

    清颜醒了,哼哼唧唧要喝奶。王萱抱着她,喂了奶,小丫头又睡了。

    吃完饭,黄雪梅收拾碗筷。

    王萱对江楠道:“早点歇着吧,明天还要赶路。”

    江楠点头,在黄雪梅的搀扶下,躺到炕上。

    李清语也躺下了。

    王萱吹了灯。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缝里透进一点月光。

    她躺在炕上,听着身边清颜均匀的呼吸声,听着江楠翻身的窸窣声,听着窗外虫鸣。

    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天没亮就出发。

    接着赶路。

    第三天,第四天,都是这样。

    白天赶路,晚上歇在简陋的驿站或客栈。吃的都是干粮和简单热食。

    张希安一直骑马在前,很少坐车。王萱问过他累不累,他只说习惯了。

    黄雪梅打理着路上所有琐事,安排食宿,清点物品,照应江楠。忙,但有条不紊。

    江楠的肚子越来越大,路上颠簸,她脸色一直不太好,但没抱怨过。

    李清语话更少了,大部分时间都抱着自己的包袱,看着窗外。

    清颜倒是适应得好,醒了吃,吃了睡,偶尔哭两声,哄哄就好。

    第七天下午。

    车队过了一个界碑。

    张希安勒住马,看着界碑上的字。

    “青州府”。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路边的景色开始变了。田野少了,山多了。树也变得不一样,多是松柏,看着硬朗。

    风里的气味,也变了。少了泥土的湿润,多了山石的干燥。

    王萱掀开车帘,看着外面。

    她认出来了。

    这是青州。

    她长大的地方。

    她放下帘子,手轻轻拍着怀里的清颜。

    “快到了。”她轻声说。

    江楠睁开眼:“到青州了?”

    “嗯。”王萱点头,“已经进青州地界了。”

    江楠没说话,只是看向窗外。

    黄雪梅也看着外面,眼神有些复杂。

    李清语抱着包袱,手指收紧了些。

    车队继续往前。

    路越来越窄,山越来越高。

    天色渐晚的时候,前面出现一个小镇。

    张希安骑马到车队边,对车夫道:“今晚在镇上歇,明天再赶半天,就到清源县了。”

    车夫应了。

    车队进了小镇,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客栈比路上的驿站好些,房间干净,饭菜也热乎。

    吃饭的时候,张希安对王萱道:“明天中午,应该就能到老宅。”

    王萱点头:“好。”

    她顿了顿,问:“老宅那边……派人回去收拾过了吗?”

    “走之前让上下递了信,托县衙的人先去看看。”张希安说,“具体怎么样,得明天到了才知道。”

    王萱“嗯”了一声。

    吃完饭,各自回房。

    王萱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清源县。

    张家老宅。

    她很多年没回去了。嫁到张家后,跟着张希安东奔西跑,后来去了京都,就更没机会回去。

    老宅现在什么样了?

    会不会已经破败得不能住人?

    回去后,要置办哪些东西?要请哪些人帮忙收拾?孩子们怎么安排?

    她想着,越想越清醒。

    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八天早上。

    车队继续出发。

    越往前走,路越熟。

    王萱看着窗外,认出那片树林,那条小河,那个路口的茶棚。

    快到了。

    中午时分,前面出现一片房屋。

    青瓦白墙,沿着山脚散开。一条河从镇子中间穿过,河上有座石桥。

    清源县。

    车队过了石桥,进了镇子。

    镇子不大,街道窄。路边有些店铺,卖杂货的,卖粮食的,卖布的。行人不多,看见车队过来,都站住看。

    张希安骑马在前,没停。

    穿过镇子中心,往西边走。

    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处宅院。

    青砖围墙,黑漆大门。门上的漆有些斑驳,铜环也生了锈。

    张希安勒住马。

    他下了马,走到大门前。

    伸手,推了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杂草丛生。青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正屋的门关着,窗纸破了,在风里哗啦响。

    张希安站在门口,看着。

    王萱下了车,抱着孩子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黄雪梅扶着江楠,李清语跟在后面。

    都看着这院子。

    安静了很久。

    张希安开口,声音不高。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