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病变

    草野之上,一团伏行的阴影自树木的罅隙中穿梭,无声而迅速地流向远方,像是想要逃离什么……

    可不知为何,这团阴影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好似受到了什么桎梏。其刻意隐蔽的形体也开始显现,从不起眼的阴影斑块,逐渐变成了艰难蠕动的粘液团。

    直到最后,粘液团彻底停了下来——它并非不再前进,其身躯仍在向着原本的方向挣扎爬行,可就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绳索将其死死绑缚,使其再难前行半步。

    粘液团挣扎着,直至开始撕裂。哀的身影从中显现,她奋力向着逃逸的方向伸出手,想要继续前进下去——一堵无形的墙挡在她的面前,她再怎么努力,也再难前进半分。

    “好了,不要挣扎了,我们只能跑这么远。”喜的身影从哀身后浮现。她看上去和哀像是两个极端,哀是在逃命,可喜脸上仍挂着悠哉悠哉的表情,倒像是在郊游。

    “我们终究只是大群的一部分,即便切断了和大群的连接,没有核心的我们也没办法距离大群太远的。”喜云淡风轻地说。

    哀放弃了。她好似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骤然瘫倒在地,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呜呜……”片刻之后,呜咽声隐隐传出。

    “呜呜……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大家,明明应该一心同体才对的……为什么现在变成这样分崩离析的样子?呜呜呜……”

    “好啦,别哭哭啼啼的了。说实话我还真想不到,你居然也会选择脱离大群呢。”喜耸了耸肩,说道。

    哀闻言一怔,转过头,看向喜的眼神中带着些茫然,转眼间便被委屈和愠怒盖过,“都怪你!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去帮那些人类啊呜呜——”

    哀的唇瓣不受控制地打着颤,她攥起拳头,锤向了喜的胸口,“都怪你……都怪那些人类——如果没有她们,我们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喜明明忍受着哀捶向她胸口的拳头,可脸上的笑容却慢慢褪去,表情变得愈发严肃。

    “是么……哀,你认为,我们真正的敌人是谁?”

    “……欸?”哀愣住了,抬起朦胧泪眼,“……敌人,当然是那些人类啊!如果没有她们……”

    喜突然一把控制住了哀的手腕。

    “呀!你……你放手——”哀被吓了一跳,挣扎着。

    喜却不管不顾,执意将自己的脸庞贴近哀。

    “也多亏了我们两个现在离大群这么远,大群不会知道我要做的事。”喜低声道。

    “你……你要做什么?”哀有些害怕,她从没见过喜露出这么沉郁严肃的表情。

    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我要向你分享一些信息……一些大群所不知的信息。”喜说道。

    “……什么?”

    喜不由分说,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了哀的眉心上——一些被封存在“喜”这个意识体中的记忆,传递向了哀——

    …………

    “我们正在变化。”

    说话的人,很熟悉,却让哀感到久违。

    是爱。

    “变化?什么意思?”与哀面对面的喜有些激动,又有些诧异。

    这是喜的记忆……但是这份记忆的背景,却令哀感到陌生——这里,是封印之外,一座人类的村落附近。

    是拜奉爱为山神的村落。

    喜知晓爱暗地帮助人类的事情?!

    哀对此感到诧异万分。

    “……先不说什么变不变化,爱!你现在在做什么?!为什么动用大群的力量,去帮助人类?!”记忆中的喜对着爱质问道。

    爱不语,将视线投向了不远处的村落。

    那里正有几个孩童在玩耍,笑声随着风传到两人耳中;田中稻苗长势正好,一片绿油油毛茸茸的毯子铺在地上,老农和老牛在田旁乘凉,抽烟吃草,怡然自得。

    再远处,炊烟袅袅,草长莺飞,晴天白云,时光静好。

    “为什么不能帮他们呢?”爱微微歪头,问喜。

    “因为——!”喜还未说出口,爱突然将指尖抵在她的眉心——明明是在正常不过的一次融合,喜却突然感到,自己心里似乎有什么变化。

    “因为他们贪婪暴虐,和魔族一样?”爱突然勾起嘴角,问道。

    “……”喜突然沉默了。

    喜的心里突然出现一股迷茫。

    “你注意到了?”喜收起笑容,“我们对人类的敌意,是不自然的。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大群对人类的敌意却与日俱增。”

    “可是……可是如果不是人类,我们也不会被封印于此。”

    “封印啊……”爱沉默了片刻,“跟我来。”

    两人来到了村落附近,一座神祠中。

    神祠中央,是一块巨石,上面刻画着一张巨大的符箓。

    喜第一次从封印外见到封印的样貌。

    “这就是,人类对我们设下的封印么?”喜沉声问道。

    爱笑而不答,上前,将指尖点在封印之上——其上的纹路,竟像是与爱共鸣一般,泛起点点涟漪。

    “这,这——!”喜惊讶万分,一阵失语。

    “人类是一种没有魔法能力的生物,如果只靠他们,不可能将我们封印起来的吧?”爱回头,说道。

    “……这是大群的力量?!”喜的表情几近失控。

    “被封印,是我的意愿。”爱沉声道。

    “为什么?!”

    “为了自我保护。”爱说。

    “……什么?”

    “我说了,我们正在变化,正在不可控地变化。”爱的声音严肃了几分。

    “……我不明白……”

    “大群的记忆是被篡改过的。”爱突然吐出了让喜目瞪口呆的言论,“大群的认知也是被篡改过的……大群对人类以及魔族的认知,被混淆了。”

    爱继续说。

    “我们被感染了一种疾病,它会让我们……逐渐变成魔物。我们绝对不能对这个世界展现出那副样子,而这道封印,是隔离,也是对我们的保护。”

    喜沉默不语。

    许久之后,喜颤声问:“……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爱,你也是我们的一部分啊,你也是变化的一员啊……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

    爱不语,微微抬起手。

    神祠一角,摆着一排罐子——一些粘液,从其中一口罐子中漾出。

    “这是——唔!”喜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股黑色的粘液如同毒蛇一般飞速窜向她的眉心!刺入她的头颅!

    强行与她融合!

    “呃——!”

    排斥感,大群在下意识的排斥……只是在身为大群核心的爱的控制下,喜仍是与其强行融合——

    黑水中记载的信息融入喜的脑海。

    爱刚刚所说的,都是真的。

    “……这……这是大群的躯体?”喜瘫倒在地,冷汗直冒,“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融合这么艰难?”

    “这是我在三十年前留在这里的,是我三十年前存在过的记忆。”爱的表情严肃而沉重,“我说了,我们正在变化……现在的大群,已经和三十年前的躯体难以相融了。”

    “你帮助人类……实际上是为了在外面留下这些吗?”喜恍然大悟。

    “没错。”

    “……可是!为什么?!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样子?!变化该怎么停止?!”

    “只要抑制住病灶,大群就还有救……”爱突然沉默了。

    “病灶……爱,你知道它在哪里的吧?!”喜蹙眉道。

    “……我不知道。”爱沉眉颔首,“变化太慢了,一点点渗透整个大群……”

    “那,把这些东西也共享给大群不就好了!”喜指了指那口罐子。

    “不行。”爱摇摇头,“病灶,或许是我们之中的一人……不能被它察觉出我们知晓了它的存在。”

    “我们之中有坏人?难道是……憎?”

    “憎是被影响的。现在的她已经忘记了——她和我分裂成二者的目的,就是让我避免被感染,寻找大群克服它的手段。”

    “……爱,一切的真相,你都知道吗?”喜突然问道,“被封印的真相,以及,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爱沉默了许久,摇了摇头。

    “我也在被迫变化……就算是我,一切和大群相悖的信息,都在被刻意抹除,扭曲。如果没有之前留下的这些记录,那么我和大群中的大家,也是一样的。现在,喜知道的,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那些真相没有被爱你记录下来吗?就像这些一样……”

    “我记录下来了,就在封印刚刚成型时。”爱说道,“在你们诞生之前,我留下了完整的备份。”

    “那为什么……”

    “封印刚刚成型时,就算是我,也无法离开封印……当我来到这里时,我关于那些真相的记忆,也已经被扭曲了……而那份备份……”

    爱走到神祠最深处。

    地面之下,渗出一层黑色粘液。

    爱将手伸入其中——却无法与之融合。

    “这是当时的躯体,当时的记录……现在的大群,已经和当时的躯体无法融合了。”

    …………

    哀和喜睁开眼睛。

    哀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平静。

    “……你一直,都知道这些?”哀瞪大了眼睛。

    “对。”

    “……当时圳鎏被捕获时,明明已经被封锁了全部力量,却没有被第一时间同化,也是你的操作?”哀思索了片刻,颤声道。(*)

    “没错。”

    哀低下了头。

    事实对她的冲击太大,她一时无法接受。

    “憎已经病入膏肓了。我原本,想趁着她将我吞噬的机会,把这个掺在我的躯体里,让这个被憎强行吞噬,以此来唤醒她。”

    喜说着,掌心之中浮出一团黑色小球——那是爱最初的记录,已经无法和大群相融合的“过去”。

    “但是,没想到你出手了。”喜笑笑,说。

    哀沉默不语,她不知该作何反应。

    “但是呀,也多亏了哀,让我注意到了原本没注意到的东西。”喜突然说。

    “……什么?”

    “以前的憎,可不会为了一个人类,而这般大肆发动进攻……而哀,你也不会为了阻止我们自相残杀,而贸然违抗整个大群——憎,还有你,还有我们所有,都变得更偏执了……或者说,更加容易,被所谓的‘欲望’所影响了。”

    “……欲?”

    “没错,欲。”

    喜的脸上再度挂上了她一贯的笑容。

    “真正的敌人,应该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