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七章 不算什么大过
王同宜心中一动。
女子饮酒,这并非新鲜事,前朝宫廷和贵族宴乐中也不少见。
但在更广泛的社会层面,尤其是市井之间,将其视为一种潜在的市场来专门考虑,却是一个新的视角。
邵老爷子来自民间工坊,戚白秀出身市井饭店,他们的直觉往往比许多报告更敏锐。
“果子酒……甜酒……”王同宜喃喃道,脑子里各种信息开始碰撞。
天福的甘蔗、宿阳的酿酒技术、新兴的市场需求……还有,他忽然想起不久前看过的妹夫皇甫辉偶儿送来的南洋商情摘要,里面好像提到,在极西之地,有种用甘蔗汁酿造的烈酒,颜色琥珀,风味独特,在当地和航海水手中很受欢迎……
甘蔗……除了制糖,还能酿酒?而且是海外已经有成熟先例的酒?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种,倏地点亮了他思维中的某个区域。
“爹,邵爷爷,白秀,你们慢用,我忽然想起署里还有份文书没看完。”王同宜有些按捺不住,匆匆扒完碗里最后两口饭,起身道。
“诶,饭还没吃完呢,什么事这么急?”王东元疑惑。
“一点关于物料标准的新想法,得赶紧查证一下。”王同宜含糊应道,朝邵老爷子和妻子歉然一笑,便快步离开了饭厅,直奔自己的书房。
留下桌上三人面面相觑。
邵老爷子乐了:“同宜这孩子,想起个什么事,饭都顾不上吃。”
王东元摇头笑骂:“毛躁!”眼里却有些欣慰。他这儿子,心思细,肯钻研,是个做实事的样子。
戚白秀则望着丈夫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弯,继续安静地吃饭。
王同宜书房。
书房里陈设简单,靠墙是几个高大的书架,分门别类放着各类典籍、工部旧档、各地物产志、以及产务总署收集的国内外工坊技艺摘要和商情简报。
王同宜点亮两盏油灯,在书案后坐下,心绪仍未平静。
他先翻出南洋商情的那一册简报,快速查找。很快,在关于“西海诸国物产与风俗”的段落中,找到了描述:
……其地有一种酒,名唤‘朗姆’,乃以甘蔗压榨之蜜糖或糖浆,经发酵、蒸馏而成。酒色或透明,或琥珀,香气浓烈,口感醇厚带甜,颇受水手及当地民众喜爱,亦为远航船只常备之物,云可驱寒湿……
“朗姆……甘蔗酿制……蒸馏……”王同宜手指点着这几个词,眼神发亮。
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海外已有成熟工艺,而且明确指出了原料是甘蔗的副产品。这说明技术路线是通的!
那么,结合天福的甘蔗、宿阳的酿酒基础,以及邵老爷子和白秀提到的市场趋势……
一条全新的、极具潜力的产业路径,似乎在他眼前隐隐浮现轮廓。
但这还不够。
他需要更严谨。
甘蔗酿酒,在前朝并非完全没有记载。
他起身,走到存放农书和杂项古籍的书架前,开始耐心寻找。
没有找到,然后又去了他爹的书房,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在一本前朝编纂的《南方草木状补遗》中,他发现了一段模糊的记载:东南有野蔗,土人偶取汁,置陶瓮中,久而生异气,饮之微醺,然味浊,多不为常饮。
这记载很粗略,更像是偶然发现,没有形成成熟的工艺。但也侧面证明,甘蔗汁天然具备发酵成酒的物质基础。
王同宜回到自己书房,坐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开始快速书写。
只一炷香时间,他停下笔,长舒了一口气。
纸上这些字,从一个晚饭时的闲聊灵感,变成了一条可能实实在在的产业路径。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前面有无数的技术难关、协调工作和市场风险。
但这就是他作为产务总署规制副卿的职责所在。
发现可能,规划路径,制定规则,促成新生事物的诞生。
他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又想起明天一早还要随父亲入宫面圣。陛下召见刘谦,还特意点了自己、涂大人和父亲的名,所为何事?会不会……也与地方发展、工坊建设有关?
王同宜心中隐隐有了预感。
他将写满字的纸张仔细折好,放入怀中。或许,明天在陛下面前,这不仅仅是一个构想,更可能成为一个切实的汇报要点。
他吹熄一盏灯,留下另一盏,准备再看几份各地报上来的物料标准草案。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次日早晨,寒气还重,宫墙根下的残雪顽固地贴着青砖。
刘谦跟在引路内侍身后,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倒不全是路滑,是心里那面鼓敲得他脚步发虚。
他昨晚几乎没睡,脑子里反复滚着王东元的话,还有自己那份即将递交的、写满了“认识不足”和“改进计划”的奏报。
皇帝突然召见,是福是祸?
王部堂说陛下欣赏务实之人,可自己这“务实”实得有点过头了,直接在部堂大人面前晕了过去,皇上会不会认为自己不堪担当重任!
引路内侍在一处不算起眼的偏殿前停下:“刘大人,请在此稍候,我们这就前去通传,稍后里面宣你您,您便进去就行。”
刘谦点点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手在官袍袖子里悄悄擦了擦掌心的冷汗。
很快里面传来声音:“宣,天福府知府刘谦觐见。”
刘谦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低头躬身,迈过高高的门槛。
他不敢抬头,走到殿中,刚要撩袍下跪,突然想到大朝会上皇上说过以后都不兴跪,于是马上躬身道:“臣,天福府知府刘谦,叩见陛下。”
“平身,看座。”严星楚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比刘谦想象中温和一些。
“谢陛下。”刘谦这才小心地挺起身,飞快地瞥了一眼。
皇帝坐在一张铺着明黄垫子的罗汉榻上,穿着常服,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书。
下首坐着他认识的王东元大人、另外一位涂顺大人,他也认识,以前在内政司时他的上官,还向他微微点了点头,看到熟悉的人,不由心里稍松了一口气。
还有一位年轻些的官员,应该就是那位王副卿王同宜了。
内侍搬来一个绣墩,放在末位。
“坐。”严星楚指了指绣墩,目光落在刘谦脸上,看他眼窝发青,面色憔悴,便道:“刘谦,朕听王尚书说了,你为了天福的甘蔗,急火攻心,厥倒在他值房。身子可好些了?”
刘谦屁股刚挨着绣墩边,闻言又赶紧站起来:“回陛下,臣……臣已无碍。昨日在部堂面前失仪,实在……实在惶恐。”说着又要跪。
“行了行了,坐下说话。”严星楚摆摆手,“不是什么大事。朕还听说,你晕过去前,念叨的是‘愧对百姓’?”
刘谦脸一热,心里又酸又涩,垂头道:“是。臣无能,选错了种苗,白费了百姓气力,耽误了府里生计,每每思及,寝食难安。”
严星楚点点头,放下手中文书:“知道错在哪儿,想着弥补,这就不算最糟。王尚书说你是个肯实干、有担当的官,涂大人也说你以往在内政司时,敢于任事。跟朕详细说说,天福府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形?除了这甘蔗,百姓还靠什么过活?你这知府,除了着急上火,还做了些什么?”
这话问得实在,没有太多虚头巴脑的褒奖,反而让刘谦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丝。
他稳了稳心神,开始叙述:“回陛下,天福一府九县,地处丘陵,耕地不算肥沃,也无甚特产出名。以往百姓多是种些稻米、杂粮,自给之余,略有盈余便送往临近州府售卖,换些盐铁。臣到任后,见府城位置尚可,虽不靠大河,但有几条官道交汇,便想着借开南市舶司的东风,做些货物转运的营生。”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些微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臣联络了些商贾,整修了府城仓库和通往码头的道路,倒也红火了一阵子,每月能有几十上百趟大车来往,养活了城中不少脚夫、伙计,府库税收也多了些。可是……”
“可是西夏平定了,”严星楚接过了他的话,语气平静,“涂州城直通大河,水陆便利,又是新设的商税厘卡所在。商贾逐利,货物自然更愿意走涂州,是不是?”
刘谦心头一颤,陛下竟如此清楚地方上的细微变动。
他苦笑着点头:“陛下明鉴。正是如此。开春以来,过往的商队已少了三成,照此下去,到不了夏天,这转运的生意……怕是就要被涂州取代了。臣好不容易才做起来的一点产业,眼看又要……”
他声音低了下去,满是无奈,“有时臣自己也纳闷,莫非是臣这几年来走了背运?这天福,难道真就无福可享?”
他这话带着点自嘲和疲惫,在皇帝面前说,其实有些失言,但情绪到了,一时也没收住。
王东元轻咳一声。涂顺则是眼观鼻鼻观心。
严星楚却并没有责怪,反而沉吟道:“一地之兴衰,有时确系于大势流转,非一守令之过。你能看到涂州的优势,看到天福的不足,这便是有心。只靠地方一府之力,应对这般局面,确实艰难。”
他看向王东元和涂顺:“王卿,涂卿,你们一个管着工程百工,一个管着产业规划。像天福这般,物产不丰、原有产业又因大局变动而面临困境的地方,中枢衙署,不能只等着地方上递条陈,喊困难。得主动想想办法,如何帮扶,如何引导。不能总让刘谦这样的干吏,一个人在那里急得晕过去。”
这话分量不轻。王东元和涂顺连忙起身:“臣等谨记陛下教诲。”
涂顺拱手道:“陛下,地方产业引导与扶持,确为产务总署职责所在。目前各地报上来的工坊试点申请虽多,但多集中于已有基础的州县。对于天福这类情况,如何精准施策,臣等也正在探讨。巧的是……”
他看了一眼坐在下首、显得有些紧张的王同宜,从袖中取出一个不算厚的册子,双手呈上:“陛下,王同宜副卿今日一大早与臣沟通,针对天福府现状,尤其是其甘蔗资源,提出了一份关于开发新式酒类的初步构想。因是昨夜才整理成文,尚未及正式呈报,但臣以为其中思路颇有可取之处,或许正可作为一个尝试的引子,故斗胆先行呈递御览。”
“哦?”严星楚微微一怔,目光在王同宜和那册子之间扫了个来回。昨晚王东元才说了刘谦的事,今天一早,这针对性的方案雏形就出来了?这效率……
王东元也是心头一跳,看向自己儿子。
这小子,昨晚吃完饭就跑回书房,原来是在鼓捣这个?
有想法是好事,可怎么能不先跟自己这个老爹通个气,还好知道给涂顺商议一下,只是不知道这册子里写的东西到底合不合实情?
他心下有些着恼,但面上还得维持镇定。
刘谦更是猛地抬起头,双眼直勾勾地看向涂顺手中那本薄册子,又急切地转向王同宜。
王副卿?那个看起来颇为沉稳的年轻人?他……他能有什么办法,解决天福的困境?还直接递到了皇上手里?刘谦觉得自己的心又提了起来,这回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渺茫的期盼。
严星楚接过册子,打开。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他翻动纸页的轻微声响。
起初,他面色平静,看着那“原料基础:天福府果蔗……”一行字。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微微扬起,手指在“工艺借鉴”“产品定位”那几行字上停顿了片刻,尤其是看到“低度甜酿,面向新兴市场、女性客群”“中度蒸馏酒”以及“协调宿阳酒坊技术力量、天福府原料供给,进行小规模工艺试验”这些具体设想时,他脸上的线条明显柔和下来,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赞赏的笑意。
这方案不复杂,甚至可以说还很粗略,但条理清晰,切入点巧妙。
它没有纠结于果蔗不能高效制糖的劣势,而是转而利用其汁多、味甜的特点,结合现有酿酒技术和潜在的新市场需求,直接指向了一个可能的新产品。
更重要的是,它提出了产务总署可以协调资源、进行试验的可执行计划,而不仅仅是空谈构想。
严星楚合上册子,没有立刻评价,而是将它递向刘谦:“刘谦,你也看看。”
刘谦几乎是弹起来的,双手在官袍上用力擦了两下,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本轻飘飘却仿佛重若千钧的册子。
他站得笔直,低着头,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眼睛越瞪越大,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这……这……果蔗的糖蜜……可以酿酒?还分不同的酒?低度的给……给女眷?”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颤,“宿阳的酒坊……和我们天福合作?试验?制定……标准?”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颗火种,落在他近乎绝望的心田里。
不是空洞的安慰,不是泛泛的指示,而是一条具体的、似乎可以摸着石头过河的路径!虽然前面肯定还有无数难关,但至少,有路了!
“太好了……太好了!”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潮红,也顾不得这是在御前,转身就朝着王同宜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带着哽咽:“王副卿!王副卿真乃天福百姓之救星!下官……下官代天福一府子民,谢过王副卿!”
这一下变故来得突然。
王同宜正因父亲略带责备的目光心中忐忑,冷不防被刘谦这郑重其事的一鞠躬给吓了一大跳。
“哎呀!刘府尊!使不得!万万使不得!”王同宜像被烫到一样跳了起来,一下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扶住刘谦的胳膊,想把他拉直,额头上冷汗都出来了,“这里是皇宫!陛下面前!您这是折煞下官了!快请起!快请起!”
他力气不小,刘谦又激动得有些腿软,竟真被他半扶半拽地拉直了。
王同宜心里叫苦不迭:我的刘老哥啊,您这感激劲儿我领了,可您这举动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吗?让陛下和父亲怎么看我?轻狂?僭越?
王东元也坐不住了,站起来,先对严星楚告罪:“陛下,同宜年轻,刘知府也是情急,御前失仪,还请陛下恕罪。”
然后转向刘谦,语气带着长辈的温和与规劝:“刘知府,你的心情老夫明白。同宜有些想法,也是分内之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慢慢来。”
他说着,走到刘谦身边,顺手拿过刘谦还紧紧攥着的册子,自己也快速翻看起来。
看着儿子那清晰又大胆的构想,王东元心中其实也是波澜微动。
这小子,昨晚那些话,他居然真听进去了,还这么快就整理出了框架,甚至想到了利用宿阳的技术和制定标准……这份敏锐和行动力,确实有他年轻时的影子,甚至想得更远。只是这官场上的火候,还是差了点儿。
严星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尤其是王同宜那副吓得够呛又急于撇清的模样,让他觉得有些好笑,刚才讨论沉重话题的凝重气氛倒是冲淡了不少。
“行了,都坐下吧。”严星楚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刘谦感激心切,王同宜受之有愧,都是性情流露,不算什么大过。”
众人这才重新落座,王同宜和刘谦都还有些惊魂未定。
严星楚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册子上,缓缓道:“王同宜这个构想,不错。跳出了‘果蔗制糖’的圈子,看到了它可能的新用处。更难得的是,想到了结合宿阳的酿酒底子,想到了不同的产品去应对可能的新市场,还提出了由产务总署牵头试验、制定规范。思路是活的,也有操作的可能。”
得到皇帝亲口肯定,王同宜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一半,连忙道:“陛下谬赞,此乃臣之本分。只是初步构想,其中技术难关、成本核算、市场接受度,都需大量验证。”
“知道需要验证,便是踏实。”严星楚点点头,随即看向涂顺和王东元:“涂卿,王卿,你们以为如何?”
涂顺拱手道:“陛下,臣以为王副卿此议,正可作为陛下方才所言‘中枢主动帮扶地方、引导产业’的一个试点。可令其进一步完善方案,由产务总署协调,工部提供必要技术支持,选取宿阳可靠酒坊与天福府合作,先进行小批次工艺试验。同时,可令相关衙署,调研此类果蔗酒、乃至未来糖蔗酒,若成功,其赋税可作何考量,以资鼓励。”
王东元也道:“工部屯田司、将作司可配合。种苗优化、农具改良、乃至蒸馏器具的试制,都可纳入。此事若成,不仅可解天福一时之困,或可为其他类似地方,开辟一条‘因地制宜、物尽其用’的新路。”
“好。”严星楚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那便这么定下。以此事为引,产务总署、工部,要尽快拿出一套对于天福这类‘产业薄弱但主官有为’地方的帮扶章程来。不能总让刘谦这样的知府,一个人蒙头乱撞,撞得头破血流,还得靠运气才能撞到你们衙门里来。”
他最后看向刘谦,语气郑重了些:“刘谦。”
“臣在!”刘谦立刻挺直脊背。
“你的难处,朕知道了。你的苦心,朕也看到了。选错种苗,是失误,但你想做事的心,没选错。如今有了新的方向,更要沉住气,和王副卿、和产务总署、工部派下去的人,好好配合。试验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但无论成败,都要把过程、数据、得失,详实记录,呈报上来。这本身,就是功劳,就是为后来者铺路。明白吗?”
刘谦眼眶发热,用力点头:“臣明白!臣定当竭尽全力,配合各位大人,做好此事!绝不敢再有负圣恩!”
“嗯。”严星楚颔首,语气缓和下来,“你也别总觉得自己走背运。天下初定,百业待兴,困难的地方不止你天福一处。朝廷也在摸索,如何更好地帮你们。回去把府里事务安排好,等待产务总署和工部的具体对接。至于转运生意被涂州分润……此乃大势,非你之过。可想想能否依托未来的新产业,做些特色货品的集中发卖,或许另有生机。”
“是!陛下教诲,臣铭记于心!”刘谦感觉压在心口许久的那块大石,虽然还没完全搬开,但已经裂开了缝,透进了光。
严星楚又交代了王东元和涂顺几句,便让众人退下了。
走出偏殿,被早春还有些料峭的风一吹,刘谦才觉得后背的官服里衣有些汗湿了。
但他心里却是一片滚烫。
他快走几步,赶上正要离开的王同宜,这次没再鞠躬,只是郑重地拱手,低声道:“王副卿,大恩不言谢。日后但有差遣,天福府上下,必全力配合!”
王同宜这次镇定多了,也拱手还礼,诚恳道:“刘府尊言重了。同宜只是纸上谈兵,具体艰难都在后面,还需刘府尊鼎力支持。我们产务总署会尽快派人与您联络。”
王东元在一旁看着,心里那点因儿子“不懂规矩”而起的气恼也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欣慰。
他走过去,对刘谦道:“刘知府,回去先好生休息。工部这边,我会让于纲郎中尽快与你接洽种苗和技术指导的事。”
“多谢王部堂!多谢!”刘谦连连道谢。
看着刘谦脚步虽然仍有些虚浮、但方向明确地离去,王东元这才转向儿子,板起脸,低声道:“你呀!有想法是好的,怎么不先跟为父通个气?若不是涂大人老成持重,今日在陛下面前替你圆了场,你当如何?”
王同宜也知道自己莽撞了,低头认错:“父亲教训的是。儿子昨夜思虑此事,越想越觉有些可能,又怕耽误了刘知府那边的时机,一时心急,便草拟了纲要,想着今日先私下呈给涂大人看看,若有不妥,也可修改。没成想陛下召见,涂大人就直接……是儿子考虑不周。”
涂顺此时也走了过来,笑道:“王尚书不必过于苛责同宜。年轻人有锐气,有担当,是好事。他一大早来找我,思路清晰,并非冒失。今日陛下的态度,王尚书也看到了,对此事是嘉许的。这说明同宜这条路,可能真的走对了。规矩慢慢学便是,这份为朝廷分忧、为地方解难的心,更可贵。”
王东元叹了口气,对涂顺拱手:“多谢老涂回护这小子。”
又瞪了王同宜一眼,“回去把今日陛下的话,还有涂大人方才说的,好好想想。把那份构想,再细化,做成一个像样的条陈!每一步可能遇到的问题,都要想到!”
“是,父亲,儿子回去就办!”王同宜赶紧应下。
几人各自散去。
宫道悠长,早春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湿润的宫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