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八章 不是去当应声虫的。

    一场围绕甘蔗的危机与转机,就此埋下了种子。

    而对于严星楚而言,刘谦的困境和王同宜敏捷的反应,更像是一个清晰的信号:这个新生的王朝,在解决了权力架构、军事边防这些“硬骨头”之后,如何真正让各地“生息”,如何点燃那些像刘谦一样的地方官的希望与干劲,将是接下来更漫长、更精细,也更能决定国运的考验。

    回到御书房的严星楚,重新拿起那份关于东北防务的奏折,却有些看不进去。

    他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一株老梅树上最后几朵伶仃的花。

    “中枢也要想办法……”他低声重复着刚才的话。

    光靠地方官员的忠诚与苦干,不够。光靠中枢衙署的公文与指令,也不够。需要的是像王同宜那份册子里透出的,那种具体的、联动的、指向活路的办法。

    他转身,对侍立一旁的史平道:“传朕口谕给枢密院和兵部,关于各地戍边军镇与所在地的民生协调,让他们也想想章程。边防要固,但边民也要活。不要总把地方官当成只管提供粮草民夫的附庸。”

    “是。”史平躬身记下。

    严星楚坐回案前,目光变得深远。

    打天下靠的是军队,治天下,靠的或许是无数个像王同宜这样的技术官僚,像刘谦这样的实干知府,以及,将他们有效联结起来、能够孕育出“新酒”的制度和眼光。

    王同宜产务总署后,脑子里那些因皇帝肯定而升腾的热气,稍稍降了温,代之以更具体的思量。

    他琢磨这事该如何开展,很快就决定,带着甘蔗先去宿阳。

    他的行动很快,马上带着随从,径直去了驿馆。

    刘谦正在房里,对着刚刚安排人打听到的关于宿阳酒坊和各地果酒的资料进行查阅,见他来了,连忙起身。

    “王副卿,您怎么来了?快请坐。”

    “刘府尊,坐就不必了。”王同宜摆摆手,脸上带着实干者特有的专注,“构想陛下认可了,但接下来每一步都得踩实。我想,与其在归宁空谈,不如我们直接带着你天福的甘蔗,去一趟宿阳。”

    “去宿阳?”刘谦眼睛一亮,“找酒坊的师傅当面试?”

    “对。咱们带上原料,请老爷子出面引荐,直接找老师傅聊,看用这果蔗能捣鼓出什么东西来。纸上得来终觉浅。”

    “好,正好车上还有一些甘蔗,我马上安排人出发。”刘谦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王同宜又遣人去邵府,说明缘由。

    邵老爷子一听是“试新酒”,还是帮扶天福百姓、陛下点头的事儿,顿时来了精神,连声道:“去!必须去!我正想活动活动筋骨。”

    三人汇合,轻车简从,出了归宁,直奔宿阳府。

    二天后,到达宿阳城北,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混杂着粮食发酵气味的醇香。

    有邵老爷子这张脸开路,他们直接见到了酒坊里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师傅,还有闻讯赶来的坊主。

    在后院清净的工房里,刘谦带来的甘蔗被洗净、截段。

    老师傅们上手一摸,一嚼,心里便有了七八分数。

    “果蔗,汁水足,甜是甜,但甜得‘飘’,不像糖蔗那股子沉底的糖分。”一位姓胡的老师傅咂摸着嘴里的滋味,“直接榨汁,按我们酿米酒的法子,加点曲试试,出酒应该不难。”

    说干就干。榨汁、入缸、下曲……一套流程,在老师傅们手里行云流水。等待发酵的间隙,几人聊了起来。

    邵老爷子背着手,在酒坊的储酒库转了一圈,又品了几杯坊里最新酿造的好酒,回来摇摇头,对王同宜和刘谦低声道:“不成。按胡师傅他们刚才说的法子,弄出来的,顶多算个‘甘蔗水酒’,清爽有余,厚度不足。这玩意儿,市井人家自己摘点果子、买点酒曲也能鼓捣,卖不上价,更撑不起一府的产业。”

    不久,初酿的甘蔗酒出来了。

    酒液微浊,带着淡淡的青黄色,闻起来有甘蔗的清香,但酒味很薄,入口甜水感重,后劲杂味微微泛酸。

    胡师傅也直言不讳:“王大人,刘大人,邵老说得在理。这酒……太简单了。民间稍微懂点的,自己在家就能做,无非是酒曲好坏有点差别。咱们酒坊要是只出这个,别说跟老字号争,就是寻常自酿酒,也未必占优势。”

    王同宜抿了一口那初酿的酒,甜而寡淡,确实毫无特色。

    他放下杯子,眉头微锁:“看来,简单的发酵路线,不成。得找别的法子。”

    他想起简报上提到的“朗姆酒”,“海外极西之地,有用甘蔗酿的烈酒,叫‘朗姆’,是经过蒸馏的。或许,那才是出路。”

    邵老爷子叹口气:“蒸馏?那工艺更复杂,器具也讲究。关键是,咱们谁也没见过那‘朗姆’到底啥样,怎么个做法。光靠猜,可不行。”

    王同宜点头,眼神却依然坚定:“那就找。通过市舶司,发函给在南洋、乃至更西边跑船的商人,悬赏也好,购买也罢,务必找到懂行的人,或者干脆买些‘朗姆酒’的成品和酿造器具回来。只是……这大海茫茫,书信往来,寻觅验证,怕是旷日持久。”

    刘谦听到“旷日持久”四个字,刚燃起的希望又晃了晃。

    天福的百姓,地里的甘蔗,等不起啊。

    邵老爷子拍拍他的肩膀:“刘知府,你也别急。饭要一口口吃。我看,当下最实在的,就是安济院这边,先把这些果蔗,当成果子卖了,总能回点本,让百姓见着现钱,心里不慌。”

    王同宜也冷静下来,知道这是最稳妥的过渡方案:“邵老所言极是。刘府尊,你回去就组织人手,按鲜果的路子,分级、包装,往归宁及周边州府运销。我这边,”

    他顿了顿,“我去找户部陶尚书商议,看看洛商联盟这边。另外……我回归宁后,会立刻去找严主事商议。”

    “严主事?”刘谦一时没反应过来。

    “安济院的主事,严佩云,陛下的姐姐。”王同宜解释,“安济院不仅在归宁有销售的分点,去年在天阳、武朔、汉川等地也都设了销售分点,且安济院自身日常也需要采买些时令之物分发。若能将天福甘蔗列入采买名录,哪怕数量不多,也是个稳定的销路,更能打出‘贡品同源’的名声。只是……”

    他苦笑一下,“这运输仓储的成本,确实是个问题,我得先和严主事碰个头,看看预算和可行性。”

    商议既定,王同宜当天便带着初步的试验结果和更清醒的认识,匆匆赶回归宁。

    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安济院总号。

    几天后,皇后洛青依在宫中听取安济院季度汇报。

    严佩云事无巨细,将各项开支、各地情形一一说明。

    末了,她像是想起什么,略带笑意地说道:“还有件小事,通产总署的王同宜副卿前几日来找我,说是想为他们正在帮扶的天福府甘蔗找条销路,问安济院能帮他们销售一些,同时能否院里采买一些,当作时令鲜果分发。只是算了下账,从南境天福运到各地安济院分号,这脚力钱,都快赶上果子本身价了。我让他先别急,等我们看看哪些近处的分号需要,再定数量。这王副卿,为了地方上的事,真是跑细了腿。”

    洛青依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账册边缘轻轻摩挲。

    她记得严星楚提过天福知府刘谦晕倒在工部的事,也知道王同宜那个“甘蔗酿酒”的构想。

    如今听到连安济院采买都因运费犯难,便知这“鲜果销售”也只是杯水车薪,绝非长久之计。

    她心里有些沉,但面上不露,只温和道:“佩云姐看着办便是,能帮一点是一点。地方父母官不易,中枢的官员肯这样用心奔走,总是好的。”

    又过了些日子,洛青依照例去鹰扬书院串课。

    她虽贵为皇后,但每月仍会抽时间去书院讲一两堂草药医理,这是她多年的习惯,也是她与外界、与年轻学子保持联系的一扇窗。

    那日讲的是“药食同源”,说到一些既是食物又可入药的草木。

    学生们听得入神,提问也踊跃。

    有个年轻学生站起来问:“娘娘,您刚才提到酒曲中也常加入草药,以引导发酵、增益风味或药效。学生好奇,是否不同的草药配方,就能造就截然不同的酒曲,进而酿出风格迥异的酒?这算不算一种‘活的配方’?”

    “活的配方……”洛青依轻声重复,脑海中仿佛有一道微光闪过。

    她忽然想起严佩云汇报时随口提的那句:“王同宜说,酒坊师傅讲,民间自酿的果子酒,酒曲大同小异,所以酿出来的东西也差不多,没甚特色。”

    大同小异……没特色……

    如果……酒曲不是“大同小异”,而是“独具匠心”呢?

    加入中草药?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中荡开涟漪。

    她是医者,深知草药性味之千差万别。

    桂枝之辛温,陈皮之理气,甘草之和中,丁香之馥郁,薄荷之清凉……若将这些性味各异的草药,以君臣佐使之法配伍,加入酒曲之中,会怎样?

    那酿出的酒,还会是“大同小异”的甜水吗?会不会生出独一无二的香气、口感,甚至……些许怡人的养生功效?

    普通的果蔗甜酒,之所以平庸,是因为它只有“糖”转化为“酒精”这一个维度。

    但如果酒曲本身成为了一个承载风土、医术、巧思的载体,那么最终的酒液,便多了药香、口感层次、饮用功效乃至文化故事等多个维度。这不正是区别于市井自酿、能走向“高端”的关键吗?

    而且,这完全契合“药食同源”的理念,听起来也雅致。

    无论是文人雅集,还是内宅小酌,一款带着清雅药香、口感别致、据说还有些许顺气活血之效的甘蔗酒,似乎比单纯的甜水酒,要有吸引力得多。

    洛青依的心跳微微加快。

    “这位同学的问题很好。”她对那学生微微一笑,笑容里有了几分豁然开朗的明亮,“酒曲,确可视为一种配方。以药入曲,古已有之,或许正是让寻常食材化腐朽为神奇的关键所在。其中的学问,可不比开方治病简单呢。”

    下课后,洛青依没有直接回宫。

    她让随从去通产总署递了个简单的口信,不是以皇后懿旨,而是以书院讲师的身份,请王同宜副卿“得空时,来书院一叙,聊聊药草与酒曲之事”。

    洛青依的行动向来利落。

    口信送出后不过两个时辰,她已换了身便于行动的素色常服,在鹰扬书院后山一处僻静轩馆里,等来了匆匆赶到的王同宜。

    轩馆临水,窗明几净,桌上已摆好了几样常见的草药样本和几块不同质地的酒曲。

    除了王同宜,李青源也被请了来,这位书院医学大家听闻皇后对“药入酒曲”感兴趣,眼中也满是探究之色。

    还有四名在医药和农学上表现优异的学生,被特许在场旁听记录。

    洛青依没有寒暄,直接将书院课堂上得到的启发,结合宿阳酒坊的困境,清晰道出。王同宜听得眼睛一亮,连日的挫败感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透进了新的光。

    “娘娘此思,另辟蹊径,妙极!”李青源捻须沉吟,“酒曲发酵,本就如一个小天地,受原料、温度、湿度乃至周围‘气息’影响。加入合宜的草药,不仅能引入独特风味,或可引导发酵走向,抑制不良杂菌,使酒体更纯,风味更稳。这并非简单添加,实乃引导与创造。”

    “只是,草药千万,性味归经各不相同,与甘蔗汁的甘寒之性如何相合相佐,与不同酒曲基底的配合又如何,需大量试验摸索。”一名年轻学生忍不住插话,既兴奋又觉任务艰巨。

    “正是要试验。”洛青依点头,看向王同宜,“王副卿,你以为如何?”

    王同宜心中已然沸腾,这条路径看起来比远求海外更接地气,也更能发挥本土优势。

    他立刻道:“娘娘,李院判,下官以为此法大有可为!当务之急,是组建一个小组,需精通药理、熟悉酿酒、最好还懂些农事之人。书院人才济济,可否请李先生主持,遴选几位得力师生?所需一应物料、场地,通产总署和宿阳酒坊全力配合!”

    李青源欣然应允。

    这事既有趣味,又于国于民有益,正是书院学以致用的好机会。

    事情便这么初步定了下来。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洛佑中耳朵里。

    这位前军医官,如今的国丈兼“闲散贵人”,自从被侄子洛天术委婉劝离惠民药局一线后,正觉得浑身本事无处施展,闲得发慌。

    一听女儿在书院搞什么“药酒曲”研究,要帮地方解决甘蔗难题,那还坐得住?立刻揣上他用了半辈子的药囊,兴致勃勃地直奔书院而来。

    “青依!这种事,怎么不叫上你爹我?”洛佑中人未到声先至,大步走进轩馆,眼睛扫过桌上的草药酒曲,瞬间来了精神,“论行军散、金疮药、避瘴丸,你爹我闭着眼睛都能配!这酒曲里加药,道理相通!性味要合,君臣佐使不能乱,还得考虑喝了以后舒坦不舒坦,上头不上头!”

    洛青依见父亲如此热心,又是无奈又是温暖。

    她深知父亲医术精湛,尤擅实践与军中急用方剂,他的经验或许正是书院理论之外的重要补充。只是……“爹,您来帮忙自然好,可咱们这是研究,得讲章程,记录数据,不能像您在军营里那样说一不二……”

    “知道知道!”洛佑中大手一挥,眼睛却盯着李青源,“青源,咱俩搭伙还怕弄不出个好曲来?”

    李青源素知这位老国丈的脾性和本事,笑着拱手:“洛老肯出山指点,求之不得。只是这‘文武’之道,还需细细推敲。”

    有了洛佑中的加入,轩馆里的气氛顿时更加热烈务实起来。

    就在几人初步拟定了几组待验证的草药配伍思路,准备次日开始小规模试制时,轩馆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和侍从的通禀。

    “娘娘,归义侯夏景行前来书院探望李先生,听闻娘娘与李先生在此,特来请安。”

    洛青依微微一怔,随即温言道:“请侯爷进来。”

    门帘挑起,夏景行穿着一身淡青色常服,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先是恭敬地投向洛青依,行礼:“景行见过皇后娘娘。”

    随后又向李青源深深一揖:“学生来看望老师。”

    对洛佑中和王同宜也一一见礼,礼数周全,气度沉静。

    他的到来,让轩馆内稍显随意的气氛,无形中多了一丝庄重。

    洛青依对他一直有种特别的怜惜与欣赏,见他来了,语气不由更柔和几分:“景行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商议一件与民生相关的事,你老师在主导药理方面。你可要听听?”

    夏景行目光掠过桌上琳琅满目的草药和酒曲,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他如今在礼部祠祭司任职,主管祭祀,与这些酿酒、药材之事看似无关,但他本性好学,在鹰扬书院打下扎实根基,对李青源更是敬重有加。

    闻言便道:“娘娘若不嫌景行愚钝,愿闻其详。”

    李青源便简要将天福甘蔗的困境,以及目前尝试以药入曲、创新酒品的构想说了说。夏景行安静听着,目光偶尔落在那些草药上,若有所思。

    王同宜补充道:“侯爷,此事若成,不仅可解天福一府之急,或能创出一种兼具风味与养生之趣的新酒,于国于民皆善。”

    夏景行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学生于酿酒是外行,但听老师与诸位所言,以药入曲,意在增其特色,益其品性。这令学生想起……祭祀之礼中,酒为重要祭品,亦有‘五齐三酒’之分,对其清浊、厚薄、香气皆有讲究。或许……”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或许在此新酒研制时,亦可略参古礼对酒品之要求,不求复古,但求其‘清雅醇和,香气宜人’,若能达此境,不仅可入市井,或亦可……登雅堂。”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却让在场几人心中一动。

    洛佑中直接拍腿:“诶!侯爷这话在理!咱们弄出来的酒,不能光是味道怪,还得喝着舒服,闻着舒心,摆上台面不寒碜!这‘清雅醇和’四个字,说得好!”

    洛青依看向夏景行的目光更多了几分赞许。

    他并未直接参与具体技术,却从礼制文化的角度,为这尚未诞生的酒品,赋予了一层更高的格调追求。

    这恰恰是王同宜、刘谦甚至邵老爷子可能未曾深入考虑的维度。

    李青源也颔首微笑:“景行所言,提其纲领矣。药理配伍,亦当循此方向,不可过于标新立异而失之中和。”

    夏景行被老师夸奖,微微垂目,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但站姿依旧端正。

    他并非刻意表现,只是触类旁通,有感而发。然而,他这份源于深厚学养和特殊阅历的见解,无疑为这个刚刚起步的项目,注入了一缕别样的灵气。

    于是,在这春意渐浓的书院轩馆中,一个奇妙的组合就此形成:皇后洛青依居中倡导联结,医学大家李青源掌舵药理,前军医官洛佑中贡献实战经验,通产总署干员王同宜负责协调落地,而前朝太子、今朝归义侯夏景行,则在不经意间,以其独特的视角,为新酒的“品格”定下了一个隐隐的基调。

    窗外,新叶初绽,生机萌动。

    馆内,关于草药与酒曲的讨论愈发深入具体,一项融合了民生需求、医药智慧、工艺探索乃至文化追求的小小事业,就此悄然发端。

    升平元年,二月中,宿阳城。

    宿阳酒坊的老窖池附近,几个老师傅正围着新出的一锅酒头品评,手指蘸了点,在舌尖一抿,眉头或舒或皱,都是几十年的功夫。

    管事急匆匆过来,脸上带着罕见的急切和一丝压不住的兴奋,手里捏着一封盖着归宁邵府火漆的信。

    “胡师傅,陈师傅,还有老赵,快,别品了!有大事!”管事嗓门不小,引得众人侧目。

    胡大海慢悠悠转过头:“能有多大个事?酒坏了?”

    “比酒坏了要紧!”管事把信递过去,“是归宁邵老爷子的亲笔信!加急送来的!”

    胡大海神色一正,接过信,旁边同样年岁不小、面容清癯的陈康陈师傅,以及稍年轻些、但一脸沉稳的赵广田赵师傅都围了过来。

    信不长,邵老爷子一贯的直白风格。

    大意是:皇后娘娘在归宁主持一桩关乎民生、极具开创性的大事,需顶尖酒匠参与,研制一种前所未有的“药蔗新酒”。此事关乎天福一府百姓生计,亦可能是酒业新途。命宿阳酒坊即刻选派最得力、最有见识的老师傅,至少两到三位,速速赴归宁鹰扬书院报到。信中,甚至直接点了胡大海和陈康的名。

    “皇后娘娘?主持?药蔗新酒?”陈康喃喃重复,眼睛里满是困惑和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们酿了一辈子酒,跟药材打交道也多,多是泡制药酒,这用药入曲、结合甘蔗酿酒,还是“皇后亲自主持”,闻所未闻。

    赵广田则敏锐地捕捉到另一个信息:“老爷子信里说,‘无论成与不成,都在皇后那儿挂了号’……”

    他看向管事和两位老师傅,语气带着深思,“这话……分量不轻。”

    管事一拍大腿:“何止不轻!这是天大的机遇!皇后娘娘何等人物?她能看上咱们这酿酒的行当,亲自牵头,这是咱们宿阳酒坊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老爷子说得对,成了,咱们名扬天下,跟着沾光;就算不成,这份忠心,这份被点将的资历,往后在工部、在通产总署那边,都是硬邦邦的招牌!评大匠师?那都是小事!”

    胡大海摩挲着信纸,沉吟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这‘药蔗新酒’,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咱们谁也没弄过。皇后娘娘、书院里的先生学生们……这……这怎么配合?万一搞砸了,丢了咱宿阳酒坊的脸是小事,耽误了娘娘的大事,那罪过可就大了。”

    压力瞬间袭来。

    三位老师傅都是行业内拔尖的人物,越是顶尖,越知道“创新”二字的艰难,尤其是这种听起来就跨界极广的项目。

    喜悦和惶恐交织,心里像揣了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

    就在这时,宿阳县令丁昭也收到了邵老爷子给他的来信,匆匆赶来。

    他是心思活络,一看信是皇后项目,需要宿阳出人,眼珠子一转,立刻意识到这不仅仅是酒坊的事,更是他丁昭乃至整个宿阳府在御前露脸、争取印象分的绝佳机会。

    “去!必须去!而且要派最好的!”丁昭语气斩钉截铁,“胡师傅,陈师傅,赵师傅,非你们三位莫属!本官亲自送你们去归宁!”

    “大人亲自送?”陈康有些讶异。

    丁昭正色道:“此乃皇后懿旨所涉,关乎国计民生,本官身为地方父母官,岂能怠慢?亲自护送,一表宿阳上下对此事的重视,二来嘛……”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圆滑又坦诚的笑,“本官也好当面向皇后娘娘陈情,汇报宿阳农工之事,聆听训示。几位师傅安心,路上一切自有本官安排。”

    他心思确实活泛,连见面礼都想好了。

    精选宿阳酒坊窖藏最久、品质最高的两款招牌酒,以“宿阳百姓心意”为名敬献。礼不重,但心意和代表性十足。

    事情就这么定了。

    胡大海、陈康、赵广田三位老师傅,怀着志忑、兴奋、压力山大的复杂心情,简单收拾了各自惯用的一些小工具和几包得意的酒曲样本,跟着丁昭,踏上了前往归宁的路。

    马车颠簸,丁昭倒是没闲着,抓紧时间给三位师傅“培训”宫廷礼仪。

    “切记,见到皇后娘娘,万万不可下跪!”丁昭反复强调,“陛下已颁明诏,除特殊场合,废跪拜之礼。咱们是去做事的工匠,娘娘召见,定然是便服简从,更重实务。你们就……就像见到一位极其尊贵、又极有学问的女先生,躬身,揖礼,口称‘参见娘娘’或‘娘娘万福’即可,千万别慌,别多说废话。”

    胡大海点头,心里默记,但想到要面见皇后,手心还是冒汗。

    陈康则更多琢磨着技术问题,忍不住问同车的赵广田:“老赵,你说这药入曲,到底怎么个入法?”

    赵广田苦笑:“我哪知道。去了见着真佛,看了他们到底怎么想的,才能琢磨。我现在就愁,万一咱们去了,说的做的,跟书院那些先生学生们想的不一样,吵起来怎么办?那可是皇后他爹,还有前朝的太子……听说也在里头。”

    丁昭听见,插话道:“吵?该吵就得吵!这是做学问、搞技艺!越吵才越明白!只要在理,据理力争,娘娘圣明,定然不会怪罪。你们记住,你们是宿阳酒坊派去的最好的师傅,是去解决问题的,不是去当应声虫的。拿出你们宿阳老师的脾气和本事来!”

    这话给了三位师傅些许底气,但担忧并未完全消除。一路无话,更多的是各自内心的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