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四章 将工科正式纳入书院
殿内安静,只有涂顺平稳的汇报声。
“结果显示,六坊在获得朝廷定点扶持、匠师指导、部分设备改良及市场通路协助后,普遍进行了不同程度的技法革新与流程优化。临汀丝坊改进了提花机,三河棉坊引入了新式纺车,石吉瓷窑尝试了新釉配方……整体而言,质效提升显着,普遍比试点前翻了一番不止。”
“具体成效,”涂顺语气加重了些,“棉纺、醋坊所产,质优价稳,于稳定民生、供应军需,贡献颇大,可谓军民两利。丝、瓷、茶三类,品质提升后,不仅在周边州府畅销,通过开南等市舶司及西北商路,远销海内外,利润与税收都相当可观。云平生漆,专供军械、车船防腐及部分高端家具,其产量在过去三个月,已稳步恢复到前朝鼎盛时期的月均九成水平。”
他最后总结道:“……综合来看,仅这六家试点工坊,直接新增雇佣的工匠、学徒、杂工等,超过六千余人。算上为之提供原料、运输、包装、销售等相关生计被带活的百姓,涉及人口当在两万上下。初步估算,一年可为朝廷及地方新增税银超过三十五万两。”
涂顺说完,退回一步,再次躬身:“陛下,各位大人,此乃首批试点之果。臣以为,物阜民丰之根基,已由此初筑。当趁势而为,稳步扩推第二批工坊。”
殿内响起几声轻微的附和与赞叹。
陶玖捻着胡须,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三十五万两,这可不是小数目,户部的日子能宽裕不少。
严星楚放下茶杯,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首期六坊,如星火初燃。不仅工匠得业,民生得滋养,朝廷税课亦日见充盈。此乃中枢制定方略、产务总署推动得力,与地方执行到位,上下同心所致。涂卿,产务总署诸位,辛苦了。”
涂顺忙道:“此乃臣等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丞相张全这时也扶着椅背,慢慢站了起来。
“陛下所言甚是。”他声音苍劲,但中气尚足,“方才涂大人提及,各工坊都在申请朝廷评定匠师、大匠师乃至宗师之名衔。此事关乎技艺传承与匠人荣誉,中枢需尽快协同,公布首期名单,以安人心,以励来者。”
他略一停顿,看向严星楚:“老臣还有个想法。试点成功,意义重大。陛下看看,是否可对首批工坊推动过程中,表现尤为优秀的地方衙门、个人,进行一番嘉奖?一来表彰先进,二来也为后来者立个榜样。”
严星楚立刻点头:“张相考虑周全,理应如此。嘉奖不应只局限于地方,产务总署及中枢相关协同衙门,凡有贡献者,也当在激励之列。”
他的目光转向礼部尚书周兴礼、吏部尚书唐展和户部尚书陶玖:“此事,就由礼部牵头,吏部、户部协同办理。对一期试点过程中,朝廷内外有功之人,进行一番梳理。要有荣誉上的褒奖,比如诰命、匾额、名誉头衔;也要有实在的物质奖励,具体如何定,你们三部商议个章程报上来。原则是,有功则赏,但要分明,不可滥施。”
周兴礼、唐展、陶玖三人立刻站了起来,齐声道:“臣等遵旨。”
周兴礼和陶玖坐下后,唐展却没有立刻落座。
他出列,走到殿中,从袖中取出一本不厚的奏折,双手举起:“陛下,臣有本启奏。”
史平立刻小步走下御阶,双手接过奏折,转身呈给严星楚。
唐展道:“此乃臣部左侍郎沈墨,前几日所呈之条陈。臣细阅后,又专程与张相商议,皆以为其中所提之事,关乎长远,颇有见地。特此呈奏陛下御览。”
“沈墨?”严星楚对这位原东南经略府参议兼开南道员印象颇深。
张全几年前对此人的评语,在这几年的东南任职中均有体现。
于是新朝成立后将他从富庶复杂的东南调入中枢任吏部要职,正是看中这份沉稳与实干。
严星楚接过奏折,打开看了起来。
奏折字数不多,但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闻皇帝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
良久,严星楚合上奏折,脸上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意,看向唐展:“唐卿,朕看了。这设立‘鹰扬百工院’,并将‘工科’正式纳入鹰扬书院教学之议……点子甚好。不过朕好奇,这到底是你首倡,还是沈墨首倡?你可别把自己想的主意推给下属啊。”
这话带着几分调侃,殿内气氛稍松。
唐展却一脸正色,躬身道:“陛下明鉴,此议确为沈侍郎首提,条陈字字皆出其手,臣不敢贪功。”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些感慨,“说来惭愧,臣忝为书院山长,本应对此更为敏锐。然而身处吏部,终日忙于铨选考功,于这教育革新、技艺传承之大计,竟不及沈侍郎这位刚从地方上来的同僚有眼光。臣……汗颜。”
严星楚摆摆手,笑道:“唐卿不必过谦。你执掌吏部,事务千头万绪,不可能面面俱到。沈墨在地方历练过,深知实务之需与人才之缺,能有此见,是他用心了。”
他拿起奏折,对着众人道:“沈墨所提,核心有二。其一,是为帝国教育体系之完善。鹰扬书院如今重在经史、农算、商医等科,培养治国理政、商贸稼穑之才。然工,乃百业之基,富民强国之要。将‘工科’正式纳入书院,与经史并列,为帝国系统培养通晓数理、精研技艺之工科人才,此乃长远大计,势在必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东元和涂顺:“其二,是为帝国产业之创新深耕。仿效此次‘蔗药酒’研发之模式,提议设立‘鹰扬百工院’。此院不单是教学之地,更应是汇聚顶尖匠师、汇集奇思妙想、专攻产业难题、推动技术革新之所。未来诸如改进织机、探寻新矿、优化窑炉、乃至研制新式农具军械,皆可于此院中,集众智以攻坚。”
“此外,”严星楚语气加重,“于我鹰扬军书院之学子,亦是多开一扇门。他们将来未必人人愿为官,为商,为医。若有志于钻研技艺,探索万物之理,百工院便可为其提供路径。如此,人尽其才,各展所长。”
说到这里,严星楚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到洛天术身上,带着笑意问:“洛卿,朕记得尊夫人除了在书院讲授书画,还极擅木雕,闲暇时所作小品,精巧雅致,颇有趣味。”
洛天术一愣,没想到皇帝突然问起这个,忙道:“她确爱摆弄些木石,雕些小物件自娱,登不得大雅之堂。”
“哎,此言差矣。”严星楚笑道,“朕在想,若尊夫人能以其兴趣,在书院内召集一些同样对此有兴趣、且动手能力强的学子,不必多,哪怕就十数人,组成一个‘木雕兴趣社’之类。大家一起琢磨,如何将一块寻常木料,通过设计、雕琢、打磨、甚至组合,变成既实用又美观的器物?或许,从桌案椅凳,到文具摆件,乃至更精巧的机关玩具……”
他目光灼灼,仿佛看到了某种可能:“这算不算也是一种‘工’?若他们真能琢磨出些名堂,做出特色,形成口碑,甚至像‘蔗药酒’一样,开辟出一个新的细分品类,吸引人们购买。这是不是也等于创造了一个小小的产业?既能陶冶性情,锻炼手艺,若做大了,不也能带动相关木料、工具、销售等生计,造福一方?”
洛天术听得有些怔忡,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妻子那点“不上台面”的爱好。
殿内其他人也露出思索之色。
洛天术站了起来,声音清朗:“陛下,唐部堂,臣虽未详阅沈侍郎奏疏,但听陛下转述,以为‘工科入书院’之议,切中时弊。我朝工匠技艺,素来依赖师徒口耳相传、家族秘授。此制虽能保技艺精深,但亦易导致传承狭隘、门户之见,甚至技艺失传。将‘工’提升至官学,系统教授基础数理、格物之理,再结合匠师实践,乃是打破旧制窠臼,广开技艺传承之门的重要契机。臣附议。”
涂顺也按捺不住,起身道:“陛下,臣方才在试点总结中也提到,各地工坊普遍反映匠师,尤其是既懂原理又能动手改进的‘大匠师’一级人才,极为短缺。目前虽有些应急之举,如开南船政局下设的船政学堂,但也只专攻船舶航海相关。若能于鹰扬书院设立工科,系统培养,虽非一蹴而就,却是解决根本人才匮乏的长远之道。臣亦附议!”
眼见似乎形成了一边倒的支持意见,但事情显然没这么简单。
礼部尚书周兴礼轻轻咳了一声,缓缓放下手中一直端着的茶盏,站起身,先对严星楚微微躬身,然后才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却自带一股持重:
“陛下,唐尚书,洛大人,涂大人所言,各有道理。技艺之兴,确能富国利民,老臣亦深以为然。”
他话锋一转:“然则,鹰扬书院,非寻常州学县学。其乃我大洛最高学府,将来之官员、学者、栋梁,多出于此。书院课业,关乎学子心性塑成、见识培养,更关乎将来官员之选拔根基。经史子集,明理知义;农算商医,通达实务。此皆治国安邦之必须。”
他看向严星楚,语气恳切:“‘工’固然重要,然若将其与经史并列,设为正式‘科’,大规模招收学子,专攻技艺。臣担心,长此以往,是否会引导天下聪颖子弟,竞相逐‘技’而轻‘道’?是否会动摇‘学而优则仕’,以经义文章、实务干才选拔官员的根本?此关乎士林风气与官员素质,不可不察。”
周兴礼的担忧,立刻引起了部分官员的微微颔首。
这确实是根本性的问题。
枢密使李章也转动轮椅来到殿前,缓缓道:“陛下,周尚书所虑,亦是为国本计。不过,老臣另有一层忧虑,关乎军国安危!”
他目光锐利,扫过殿内:“将来若有军工相关技艺,若于书院工科中广为传授,学子来自四方,背景繁杂。这与传统师徒封闭传承相比,知晓技术细节的人数将大大增加,泄密风险剧增!若被敌国细作混入,或学子心术不正,将关键技艺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兵者,国之大事,不得不慎!”
邵经与田进也立即点了点头。
王东元也站了起来。他语气平和,但问题同样实在:“陛下,臣执掌工部,深知技艺推广之利,亦知沈侍郎、涂大人求才若渴之心。然则,推广工科,鼓励百工,需有度。”
他顿了顿,道:“其一,工匠培养,周期不短,投入不小。书院资源有限,若大幅倾向工科,其他学科是否会被挤占?其二,也是更紧要的。如今各地工坊兴起,已吸引不少青壮离开土地,进入工坊劳作。若再大张旗鼓,以‘官学’之名鼓励‘工科’,是否会进一步加剧乡村劳力,尤其是有志青年向城镇、工坊的流失?田地乃国之根本,粮食乃民之命脉。若农田因缺人而荒芜,或田租因争抢劳力而飞涨,恐动摇国本。此乃老臣一点浅见,还请陛下与诸位同僚斟酌。”
三位重臣,从礼制根本、军事安全、农业基础三个角度,提出了明确而深刻的反对意见。殿内的气氛顿时从刚才的热烈赞同,变得有些凝滞和胶着。
支持者与反对者之间,观点鲜明对立。
这已不是简单的部门利益之争,而是涉及朝廷发展方向、资源分配、乃至意识形态层面的深层辩论。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御座上的严星楚。
严星楚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唐展这是又再起身,出列向皇上行了礼后,看向周兴礼:“周部堂所虑,乃士人出路与官员选拔之本。我以为,工科入书院,并非要取代经史,而是要与之并存、互补。治国需要明理之臣,亦需要实干之才。通晓技艺,明了物性,未必不能成为好官,反而可能更知民间疾苦,更懂如何兴利除弊。至于选拔,吏部自可因需设考,不同职位,要求不同。经义文章考的是理政之基,实务策问亦可考察其是否知晓民情物用。风气之引导,在于朝廷如何评价与任用,而非堵死一路。”
这是他站在吏部尚书位置上的回应,到是让周兴礼不好多说。
严星楚看着唐退回后,他看向李章:“李枢密忧心军技安全,此乃老成谋国之言。然因噎废食,亦不可取。军工技艺,自有其特殊性与保密要求。百工院可设,但涉及核心军技之研究,或可另设保密章程,划定范围,严格审查参与人员,并与枢密院、兵部协同监管。普通工科学子,打牢基础即可,未必触及核心。关键在于制度严密,监管得力。”
最后,他看向王东元,语气更缓和了些:“王卿关心农本,此乃重中之重。工科推广,吸引劳力,确有可能影响农业。然,此非工科之过,而是发展之必然。解决之道,不在抑制工科,而在如何提高农耕之利,使务农者亦能安居乐业。改进农具、兴修水利、优选粮种、乃至探索新式肥田之法,这些,不也正是‘工’之一道,百工院或可研究的课题吗?同时,朝廷亦可出台政令,保障基本农田,调节工坊用工,避免与农时过度冲突。农与工,并非截然对立,亦可相辅相成。”
他环视全场,总结道:“诸卿所虑,皆有道理。此事关涉甚大,不可操切。沈墨之议,方向可取,但具体如何做,需仔细推敲,平衡各方。”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唐展身上:“唐卿,你与沈墨再细细斟酌,联合工部、礼部、枢密院、产务总署相关官员,拟一个更详尽的章程上来。要写明工科如何设,课程如何安排,与现有学科如何协调;百工院如何运作,研究方向如何界定,保密与激励如何平衡;以及,如何避免与农争利,如何引导学子志趣与国需结合。不必急于一时,但要拿出一个切实可行、兼顾各方的方案。”
唐展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提议被皇帝重视并交付重任的振奋,也有面对复杂争议和艰巨任务的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朗声道:“臣,遵旨!定与沈侍郎及诸部同僚,尽心竭力,拟定妥善章程!”
小朝会至此,关于工坊扩推的嘉奖和书院工科改革的初步交锋,算是暂告一段落。
严星楚揉了揉眉心,宣布休息一刻钟。
官员们纷纷起身,或活动筋骨,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交换着对刚才议题的看法。
王东元走到儿子王同宜身边,低声道:“你方才一直未言,如何看待?”
王同宜思索片刻,谨慎答道:“父亲,沈侍郎之议,确实看到了根本。人才若只靠师徒相传和零星学堂,难以支撑工坊遍地开花之势。只是……周尚书、李枢密、还有父亲您的顾虑,也极是在理。儿臣觉得,陛下所言‘平衡’二字,是关键。”
王东元点点头,看着儿子日渐沉稳的面容,心中稍有安慰。
他瞥见涂顺正与唐展说着什么,便走了过去。
另一侧,邵经推着枢密使李章的轮椅,和田进一起,寻了个离人群稍远、又避风向阳的角落。
“老李,”邵经松开轮椅,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其实是刚才殿内交锋精神紧绷的后遗症,他咧嘴笑道,“自打你回中枢坐镇,我这心里是真踏实多了。今天这事儿,要不是你点出军事安全这一条,我光顾着看热闹,压根儿没想到这层!”
田进搓了搓手,点头附和:“是啊,老李,我也是你提了才猛地一惊。技术革新……这东西用在民生上是好东西,可用在战场上,一个不好就是大麻烦。”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就像当年黄卫打安靖城,硬是在城外垒土台,架起咱们当时最重的炮,生生把安靖给轰开了口子。那法子笨,但管用。现在想想,那就是把工科里最基础的垒土、测算、器械给用到了战场上。”
李章坐在轮椅上,腰背依旧挺直。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目光望着远处宫墙上的琉璃瓦,阳光反射下有些刺眼。
他听了邵经和田进的话,只是微微颔首,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工科入书院,设百工院,长远看,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这点毋庸置疑。”
邵经和田进都点头,等着他的下文。
“但是,”李章话锋一转,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今日这事,倒让我想通了另一个一直隐隐约约觉着,但没太理清楚的问题。”
“哦?什么问题,还能让你也为难?”邵经好奇地凑近了些。
他知道李章的眼光向来毒辣,看问题往往比别人深好几层。
田进也敛了笑容,认真看着李章。
他是都督府主官,专司征伐,对任何可能影响战争走向的因素都格外敏感。
李章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仿佛在组织语言。
“以前,我只是模模糊糊有种感觉,觉着未来的仗,可能跟咱们现在打的,会有些不一样。”他顿了顿,“今天这事,像是一下子把我这点模糊感觉给捅破了。”
“怎么个不一样法?”田进立刻追问,身子都不由自主前倾了些。
李章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田进和邵经脸上。
“你们想想,”他开始条分缕析,语气沉稳,“自打一百多年前,火炮这东西开始用在战场上,弓兵的地位是不是就一落千丈了?到了咱们这几年,军器局鼓捣出轻便的骑炮,还有威力更大的重炮,野战、攻城,咱们的优势是不是越来越大?”
“没错。”田进点头,“以前攻城,拿人命堆,云梯、冲车。现在有炮,能轰塌城墙,能压制城头,效率高多了。安靖城就是个例子。”
“对。”李章点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打仗的道理,或者说逻辑,正在变。”
他看向邵经,“打仗,以前拼的是谁兵多,谁将勇,谁纪律严明,谁更不怕死。当然,这些现在依然重要。但越来越多的时候,我们开始拼谁的火炮更利,射程更远,谁的甲胄更坚固,谁的攻城器械更巧妙。”
邵经若有所思:“就像陛下和涂顺刚才说的,民生在靠技术革新,这打仗……其实也一样在靠技术革新。”
“正是这个理。”李章加重了语气,“而且,这只是开始。”
邵经忽然想起一事,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老李你这么一说,我想起前几天,沈唯之那小子跑来找我。”
沈唯之已经从军器局升任兵部左侍郎。
“他神神秘秘的,跟我提了个想法,说是在前朝什么‘鸟铳’、‘火门枪’的破烂基础上,他们琢磨着能不能再优化优化,搞出更轻便、射速更快、打得也更准的玩意,不用点火绳,或者点火更快的。一张口就跟我报预算,差不多要五万两!我当时忙着,又觉得他想法有点玄乎,就让他先把条陈写细点再说。他捣鼓的这个,是不是就是你刚才说的……军中的火器技术革新?”
李章“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意外之色,显然对兵部下面的动向也有所了解。
“沈唯之是干实事的人,他既然提了,必然是看到了一些可能。这确实是军器革新的方向之一。”他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更重的问题,“你们想过没有,如果将来,这样的新式火器越来越多,越来越厉害,甚至……不止火器,或许还有其他我们想象不到的新东西用在战场上。到时候,这仗,该怎么打?”
他目光扫过田进和邵经:“会不会影响到我们现在的军队编制?比如,是不是还需要那么多纯粹持刀枪冲锋的步卒?骑兵的作用会不会改变?我们的士兵,还是现在这些只需苦练体力、勇气和阵型的士兵吗?除了勇敢和服从,他们需不需要懂一点……比如怎么保养新式火器,怎么在复杂情况下判断射程和角度,甚至,如果器械坏了,能不能进行最简单的修理?”
这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田进脸上的轻松彻底消失了,他浓黑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身旁汉白玉栏杆的柱头,发出笃笃的轻响。
显然,李章的话戳中了他作为一线指挥官的职业核心。
邵经也收起了随意的姿态,他带过兵,打过仗,不是纯粹坐在衙门里的文官。
李章描绘的可能性,让他感到了某种压力。
“老李,”他挠了挠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的意思,总不会是以后招兵,得先让他们去鹰扬军书院上几年学,学会了怎么看图纸、算弹道,才准上战场吧?这他娘的……以后招兵都得招秀才出身的了!”
李章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说不准。”他的回答让邵经心里咯噔一下,“甚至,可能会需要成立专门的学堂,不一定是鹰扬书院那种,或许是隶属于兵部或都督府的,专门培养懂得使用、维护甚至配合新式器械的军官和士官。”
他看向田进:“老田,你想,如果将来一支军队里,有专门操作重炮的炮队,有使用新式火器的铳手,有负责架设浮桥、修筑工事的工兵,还有保障弹药运输、器械维修的后勤辅兵……这些都需要专门的知识和训练。光靠老兵经验传授,跟不上了。”
田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沉:“老李所言,极是。若真有那么一天,现在军中这一套,恐怕……确实得变。兵将不只要勇,还得‘巧’,得懂‘器’。”
李章又将目光转向邵经:“还有你,邵尚书。到时候,兵部的担子会更重。不再只是管着粮饷、武选、舆图这些。稳定、优质、足量的火药供应,会变成命脉。铸炮工坊、制造新式火器的工坊,其重要性不亚于一个精锐军团。骡马、车辆、乃至以后可能出现的其他运输工具,如何保障军队庞大而精密的器械和后勤物资运输?这不仅仅是户部拨钱的事,是实打实的组织、管理和技术问题。”
邵经这回没再接话调侃。
他双手抱胸,浓眉紧锁,望着广场地面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金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兵部衙门里,不再是单纯的文书和算盘,可能还需要跟工部、户部扯皮技术标准、原料供应、经费分配,底下还得管着一大堆他以前不甚了解的工坊、仓库、运输队……这兵部尚书,比现在好像难干多了。
一时间,三个执掌大洛军事核心的重臣,在这春日的宫墙下,都沉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