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守住
方蓝白从桌前站起来，走到大厅穹顶下方那片透明晶核材料拼接成的采光窗前。
窗外昆仑山的雪雾在灰白色天光里翻涌不息，远处一号门的方向被皑皑冰峰遮住了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头八阶恶魔就在那边。
它在守着禁物002，等了一万两千年，等一个人类来拿回信物，或者等一个理由把信物永远留在深渊。
“宋知返。”方蓝白没有回头，只是叫了这个名字。
宋知返一直站在大厅门口，听到自己的名字之后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方蓝白身后大概三步远的位置。“在。”
“你当年杀严衡的时候，他有没有说什么。”
宋知返沉默了几秒。骨杖站在他身侧，手臂上的暗金色纹路在安静的空气中缓缓明灭，没有说话。宋知返开口时声音比之前说话时低了一些，那个手动控制的温和语调终于卸掉了一层。
“他说‘你们会后悔的’。我当时以为他在说气话——一个快死的人对杀他的人放狠话。后来末世爆发，我在昆仑北侧躲了整整一年，每天看着恶魔从门里涌出来碾平了无数个幸存者据点。我才知道他不是在放狠话。他是在说实话。”
方蓝白转过身来。他看着宋知返的眼睛，那双眼角肌肉从不自主运动的中年男人的眼睛里破天荒地出现了真实的情绪。
不是愧疚，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时间磨了太久之后已经变成灰烬的疲惫。
“你后悔了。”方蓝白说。
“我后悔的时机早就过了。”宋知返说。
“归零给了我一次机会回来，不是来赎罪的，是来把没做完的事做完。当年我把归门契约的激活程序推到了不可逆的临界点——现在我要站在这里看着你们把它改掉，或者把它关掉。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最接近‘后悔’的事。”
方蓝白没有再问下去。他走回桌前，把暗魔精粹再次取出来放在晶核保存匣旁边。
珠子上的黑色光晕和契约残片的暗金色荧光在极近的距离内互相映照，两种光芒在金属桌面上交织出一种极古老的青铜色光泽。
“归零，你的条件我听到了。永久关闭深渊之门——这个条款如果真的签进契约里，对华夏所有幸存者来说是好事。但我有几个条件。
第一，禁物002从八阶手里拿回来之后，四件禁物归位之后，在重签之前必须给张灼和其他城主验证条款内容的时间。你说改条款我没意见，但我不能代表整个华夏所有觉醒者一个人签。第二，宋知返——他的罪行不会因为‘后悔’就一笔勾销。严衡和叶远的死，归墟会对深层钻探项目的渗透篡改，这些事在重签之后必须公之于众。第三，我需要归墟会给张灼提供禁物002的研究资料，包括深渊守护者的晶核结构数据。张灼要用这些数据来完成他的研究。”
归零听完之后点了下头：“第一条没问题。我也需要时间说服归墟会内部的其他成员——断星者的后裔不只有我一个人，归墟会内部对于关门的方案也有分歧。有人觉得关死不如控制，有人觉得什么都不该改。第二条——宋知返的事归墟会内部本来也打算在契约重签后公开所有历史档案。
第三条，禁物002的研究资料我们可以给，但资料里的核心技术部分必须由归墟会和破界城共同保管。禁物002的守护者还活着，我们无法提取完整的封印纹路数据，只能提供结构扫描档案。”
“可以。”方蓝白说。他把暗魔精粹收回掌心里托起来，珠子的黑色光晕把他脸上的灼痕映得微微发亮。
“谈判归谈判，有一笔血债你今天不能绕过去——严衡是怎么死的。他是被你派出去的人杀死的。末世后龙泉的魏渊用精神系异能渗透破界城城防，导致晶能炮调转炮口炸死了三百个觉醒者。我在龙泉地下城里跟魏渊说过一句话——不是所有的账都能用‘算盘’打平。现在我把同样的话送给你：你想代表人类侧签字，前提是你能证明你和你的组织有资格代表人类。叶远被宋知返篡改研究方向，严衡死在晶能武器下——这些血债没算清之前，归墟会的签字笔我不会接。”
归零没有说话。他左眼里的暗金色晶核剧烈闪烁了几下之后忽然暗了下来，不是能量耗尽的暗淡，而是被某种外力强行抑制住的安静。
归零伸出左手把左眼眼眶里的晶核轻轻按了一下，晶核表面流动的纹路全部停止。他暂时关闭了深渊之眼对深渊侧的实时传输，然后站起来看着方蓝白：“你要什么交代。”
“宋知返是执行者，你是下令者。执行者的命我先留着——他在重签现场可以作为人证。但下令者必须亲自去严衡墓前跪一次。不是对着墓碑道歉，是跪在墓前把你断星者留下的那本日记从头到尾念给他听。让他知道——让所有被你们当成算盘珠子的人都知道——归墟会欠了他们什么。”
归零站在那里，苍白的脸上没有辩解，没有反驳。他伸手拿起桌上那个晶核保存匣，低头看着匣子里断星者的签名，沉默了很久。“跪一次不够。”
他说，声音很轻，“严衡和叶远，还有所有在深层钻探项目里被我们渗透影响过的人——归墟会的档案里完整记录了每一个人的去向和结局。重签之后我会把这份档案交给破界城，作为归墟会历史档案公开的第一批文件。至于墓前下跪——你说的地方我会去。不是以归墟会首领的身份去，是以断星者后裔的身份去。”
方蓝白看着他。
归零左眼里关闭了传输的暗金色晶核安安静静地嵌在瞳孔中央，不再闪烁，不再明灭。这颗深渊守护者的心脏在失去对深渊的实时连接之后颜色变得比之前更深，深到近乎纯黑，和暗魔精粹的黑曜石质感几乎一模一样。
“我今天来这里，本来是想确认归墟会是敌是友。”方蓝白把暗魔精粹放回衣领内侧。
“现在我知道了——你们不是敌，也不是友。你们是当年犯了大错的当事人。所以我不会把你当朋友处，也不会把你当敌人打。我会把你当合作者——前提是你把当年欠的账一笔一笔还清。”
归零把晶核保存匣放回墙上的原位，转过身来看着方蓝白。“账从今天就还。”他走到大厅门口对骨杖说。
“你和宋知返留下，带方蓝白去你们发现的那片矿区异常区。把所有归墟会已探明的禁物002研究资料也一并交给他——不设任何机密。宋知返，你当面跟方蓝白走一趟严衡的墓地。你自己去说清楚你当年做了什么。”
宋知返应了一声，把手里的暗金色单眼镜片摘下来放进口袋里，露出镜片下面那双极其疲惫的中年人的眼睛。
骨杖把暗金色手杖往地上一顿，对着方蓝白点了下头，率先走出大厅。
骨杖走出大厅之后，方蓝白没有马上跟上去。
他站在归零面前，把暗魔精粹从衣领内侧取出来托在掌心里。
珠子的黑色光晕和归零左眼里那颗关闭了传输的暗金色晶核在极近的距离内互相映照。
“还有一件事。”方蓝白说。
归零微微抬起下巴。
“禁物之间的排斥反应。骨杖说四件禁物如果没有任何契约约束就在近距离内同时激活，会发生不可控的共振。你要和我联手进一号门从八阶手里拿回禁物002，到时候三件禁物——你、我、骨杖——会在同一个空间内同时处于激活状态。你怎么解决排斥问题。”
归零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墙边取下那把断掉的石剑，把断剑的两截从架子上拿下来放在金属桌上。
断剑的断口处高温熔融的痕迹在一万两千年后依然清晰如新。
“断星者当年铸造这把剑的时候，用的不是禁物的力量。他用的是归门契约原件本身溢出的共振频率——他把契约的频率刻进了剑身。所以这把剑在四件禁物同时激活的时候可以作为临时的频率协调器。简单地说，就是把四件禁物各自的排斥频率统一调到一个互相不干扰的波段上。”
他把断剑的两截沿着断口拼在一起。
断口处的暗金色纹路在拼合的瞬间亮了一下，然后再次熄灭。
“剑是断的，协调功能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我的计算结果是——从激活到排斥失控，安全窗口大概在一刻钟左右。超过这一刻钟，四件禁物的排斥反应会超过断剑的协调上限。所以我们在八阶面前只有一刻钟的时间。一刻钟之内，要么拿回禁物002，要么撤。”
方蓝白低头看着桌上那把断剑。
断口两侧的暗金色纹路在拼合时亮起的那一瞬间，他感知到了一种极熟悉的能量波动——和地底反应炉核心控制室里归门契约原件的共振频率完全一致。
“这把剑的材质是什么。”
“归门契约原件的边角料。”归零说，“契约原件的主体是一块巨大的暗金色晶核——你现在在地底反应炉核心里看到的那座装置，它的核心就是那块晶核。初代十二人在签订契约之后从晶核上敲下来一小块碎片，用碎片锻造了这把剑。剑身本身就是契约的一部分，所以它能协调禁物。但剑断了之后协调能力大幅下降——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用暗魔精粹的封印纹路暂时把断剑的两截重新绑在一起。你的禁物是空间系，空间撕裂能力可以在断口处形成一个极薄的临时空间壁，用空间壁代替剑身来传导协调频率。虽然不是永久修复，但能让安全窗口从一刻钟延长到更长。哪怕只多一刻钟，我们在八阶面前的胜算也能翻一倍。”
方蓝白把暗魔精粹靠近断剑的断口。
珠子上的封印纹路自动亮起，黑色光晕沿着断口两侧的暗金色纹路缓缓铺开。
一道极薄的空间壁在断口处无声地展开，把两截断剑重新连接在一起。
断剑表面的暗金色纹路在空间壁的传导下从剑柄到剑尖全部亮了起来。
归零看着那把被临时修复的断剑，左眼里的暗金色晶核第一次露出了某种不是算计也不是期待的情绪。
“谢谢。”
方蓝白把暗魔精粹收回掌心里。
“不用谢。这把剑能多撑一阵，我们在八阶面前活下来的概率就大一些。你活着，归墟会欠的血债才有人还。”
他转身走出大厅。
据点外面的雪下得比刚才更密了。
灰白色的雪粒打在脸上已经感觉不到冷——方蓝白的脸部皮肤在连续几个小时的高寒暴露后已经麻木了。
他把防寒作战服的兜帽重新拉紧，跟着骨杖和宋知返走向据点后方的一片低矮丘陵。
丘陵表面覆盖着厚达数米的积雪和冰层，但在冰层下方隐约能看到人工开凿的痕迹。
几根锈蚀的钢梁从冰层裂缝里戳出来，钢梁的截面和勘探站竖井里那些环形走廊的支撑结构完全一样。
“这片矿区是断星者当年建的第二个观测站。”宋知返边走边说，他的声音在雪风里被撕得断断续续，“和竖井那个不同——这个观测站不是用来监测契约原件的，是用来监测禁物002的。断星者把禁物002交给深渊之后，他一直在追踪002的能量信号。他在昆仑山脉里建了好几座这样的监测站，每一座都指向一号门的方向。末世后这些监测站全部废弃了，但骨杖前些天带人来重新激活了其中一座。”
骨杖在一处被炸药炸开的冰层裂缝前停下脚步。
他把暗金色手杖往冰面上一顿，手杖顶端的黑色晶核炸开一圈极淡的暗金色冲击波。
冲击波沿着冰层裂缝往下传导，裂缝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机械启动声——一座被埋在冰层下面多年的升降平台正在缓缓上升。
平台停稳后，骨杖率先站了上去。
宋知返和方蓝白跟上。
升降平台在刺耳的机械摩擦声中缓缓下降，冰层在头顶闭合，周围的光线从灰白色的雪地反光逐渐变成暗金色的晶核壁灯。
平台底部是一条和竖井勘探站同样风格的地下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和竖井里同款的老式晶核壁灯。
宋知返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金属门，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监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