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6章 快撤,快!

    边关,北城门外。

    日头刚刚升高,阳光还很稀薄,照在地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负责耕种的小队已经出城了。

    统共三四十个人,扛着锄头和铁锹,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竹筐和一袋袋麦种。

    正是秋翻整地的时节,头茬土豆和番薯已经收完,地要趁天晴赶紧翻出来。

    抢在入冬前,把冬小麦种下去。

    这可是来年的口粮,马虎不得。

    “快点快点,趁着风还不大,赶紧把这一片翻完。”

    领头的小队长姓田,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脸色被边关的风磨得跟老树皮一样糙,但嗓门洪亮依旧。

    “就剩下这一小块儿地了,赶紧翻完,赶紧撒种子。”

    “老天爷赏脸,咱们也得争气,谁偷懒,我就让谁多吃俩窝头。”

    士兵们哄笑起来。

    谁都知道队长的威胁有多不靠谱。

    窝头那是惩罚吗?

    那是加餐。

    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士兵们在田地里四散开来,脱了外衫甩开膀子干活。

    有哼着小曲的,哼的是不知道哪个地方的山歌,调子跑得九头牛都拽不回来;

    有跟同伴打赌的,赌今天谁干的活计最多,输了的给赢家洗半个月袜子。

    谁也没注意到,远处的地平线上,正悄悄地、缓缓地冒出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最初像一抹墨渍,落在天和地的交界处。

    然后,墨渍开始蠕动,扩散,拉长。

    眨眼间,黑线迅速扩大,如同决堤的泥石流一般越来越近,轰隆隆的马蹄声也越来越清晰。

    那不是风的声音。

    那是马蹄铁踩在冻土上的声音,沉闷而急促,像一面巨大的鼓在地面上擂动。

    是蛮夷铁骑。

    早就埋伏好的蛮夷铁骑。

    秋收时,他们就已经来过几回。

    头一回是试探,第二回是骚扰,第三回是真刀真枪地抢。

    虽然,每次都没抢走多少粮食,边关的弓弩手也不是吃素的,早就在田边布置了交叉火力。

    但是,他们也尝到了甜头。

    哪怕抢走一袋番薯,那也是白得的。

    如今,田里的庄稼收完了,剩下的只有种子。

    种子也行。

    种子比粮食更值钱。

    有了种子,明年就能自己种,不用再大老远跑过来抢了。

    这账,蛮夷人算得明白。

    与此同时,负责北城门巡逻的一小队士兵,也发现了地平线上毫无征兆地冒出的那条黑线。

    巡逻士兵第一时间吹响了示警的号角。

    低沉的号角声,“呜呜呜”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沿着城墙传进城内。

    关内关外,号角同时吹响。

    如果精确计算,关内的示警还要早于关外。

    安冬的大嗓门本就极其恐怖,一声喊出,声震屋瓦皆在抖。

    加上大喇叭的扩音效果,那声音就像平地一声惊雷,顿时炸得整个统帅府都弹了起来。

    厨房里的厨子吓得锅铲掉进了锅里,溅起一锅热油;

    马厩里的军马集体嘶鸣,差点把马夫顶翻;

    正在走廊上边走边打哈欠的小五,被震得咬到了舌头,“嗷”一嗓子跳了起来。

    整个边关驻地从睡意中炸醒了。

    将士们从营房里冲出来,军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密集的蹬蹬声。

    兵器的碰撞声、盔甲的摩擦声、战马的嘶鸣声、各级将领的号令声混杂在一起,像一头沉睡千年的巨兽忽然睁开了双眼。

    边关各处的战鼓几乎同时敲响,鼓点沉闷而急促,像一柄重锤擂在每个将士的胸口。

    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快……

    这不是擂鼓,这是在擂命。

    顾聪从屋里冲出来,盔甲还没系好,一边大步流星,一边把头盔往脑袋上扣。

    孙鹏程紧随其后,左右手各拎着一柄长枪,跑起来虎虎生风。

    关内,忙而不慌。

    将士们训练有素,在最短的时间内集结完毕,组队出城。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

    而此时北城门外的田地上,情况已经万分危急。

    田队长第一个反应过来,扯开嗓子嘶吼,声带都喊劈叉了。

    “快撤,快!”

    田队长站在队伍最后面,一边往后退,一边朝奔跑的士兵们挥手。

    他的嗓子已经哑得不像人声,还在拼命喊。

    “把工具和麦种都带回去,不要管别的,麦种不能丢。”

    几个扛着锄头的年轻士兵,已经跑出了一截,听见这话又折返回来,纷纷抢着去抬那个最大最沉的竹筐。

    筐底用粗麻布垫了三四层,里头装的是整整一筐麦种。

    那可是来年好几十亩地的命根子。

    是边关将士们的口粮。

    种子都丢了,还种个屁的粮。

    “队长,你也快跑。”

    “别管我,”田队长一把推开要拉他的副手,嘶吼道,“我殿后,你们先撤,我跑得比你们快,我当兵的时候,你们还穿开裆裤呐。”

    蛮夷铁骑零星的箭矢已经开始落下,带着尖锐的哨音扎进泥土里,入土三分,箭杆还在嗡嗡发颤。

    一支弩箭擦着田队长的肩膀飞过去,把他衣领划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的棉絮。

    另一支弩箭射在一个跑得较慢的士兵腿上,那士兵闷哼一声,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是个很年轻的士兵,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脸上的稚气还没退干净。

    他试图爬起来,手撑着地面才勉强抬起半个身子,大腿上已经洇出了一大片红。

    他咬着牙嘶吼道:“不要管我,赶紧把麦种带回去。”

    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决绝。

    比起麦种,他一个人的命算什么。

    田队长红着眼睛往回跑。

    那是他带出来的兵。

    刚来的时候连左右都分不清,是他手把手教的。

    田队长把自己手里的竹筐,往旁边的士兵手里一塞,转身逆向奔跑。

    士兵们扛着工具,抬着竹筐,拼命往回跑。

    平日里晨跑训练的时候,这点距离也就是多喘几口气的事。

    可现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几个抬着大竹筐的士兵跑得呼哧带喘,肩上的担子压得木杠子嘎吱嘎吱响。

    太重了。

    平时两个人抬都费劲,现在两个人跑着抬,胳膊都快脱臼了。

    可谁也不敢松手。

    松手就没了。

    没了麦种,明年大家就挖野菜啃树皮吧。

    树皮都比蛮夷的刀软。

    平日里,嘻嘻哈哈就能走到的路程,此时怎地如此遥远?

    遥远到跨越了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