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5章 年代:能干村姑&地里男人 4

    天黑透了之后,于沉甯出了门。

    月亮只有一弯,像镰刀一样挂在天边,光线很暗。于沉甯先去河边,从石缝里取出军装和枪。军装还是湿的,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河水、血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怪味。枪用头绳缠着,一动不动的,沉得像块铁疙瘩。

    于沉甯把军装塞进背篓里,用草药盖住,枪单独用油布包好,塞在背篓最底下。

    然后她上了后山,后山的路不好走。白天都不好走,更别说晚上了。路上全是碎石和树根,稍不留神就会踩空。于沉甯走得很慢,一手扶着山壁,一手稳住背篓,一步一步往上爬。

    她要去的地方是后山半山腰的一个山洞。

    那个山洞是她小时候跟着娘采药时发现的。洞口不大,被一丛野蔷薇挡着,不进到跟前根本看不见。洞里也不深,但干燥、隐蔽,她小时候常躲在里面看书,她爹找她都找不到。

    于沉甯拨开野蔷薇的枝条,手上被扎了好几根刺,她也没在意。进了洞,她摸黑找到洞壁上的那条石缝,把军装从背篓里取出来,叠好,用油布再包了一层,塞进石缝。枪也塞进去,用碎石头填住缝隙,再从洞口搬了几块大石头堵住入口。

    做完这些,她又检查了一遍周围,确认没有留下脚印或痕迹,才下山。

    回到家,已经是后半夜了。

    于沉甯在灶台边坐下来,借着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火的光,把手上扎的刺一根一根挑出来。挑完了,她用凉水洗了把脸,回到卧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男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很清晰。一下,一下,又急又浅。

    于沉甯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

    她把湿布重新拧了一遍,敷上去,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她几乎没有睡。

    每隔半个时辰,她就要起来换一次药、喂一次水、量一次体温。没有体温计,她就用手背贴额头,靠经验判断。

    喂水是最难的,男人昏迷中不会吞咽,水灌进去就从嘴角流出来了。于沉甯用了最笨的办法:她用手指撬开他的嘴,用小木勺一勺一勺地往里灌。灌三勺流两勺,能进去一勺也行。

    她知道,这种高烧的病人,最重要的就是补水。缺水,人就烧干了。

    第二天早上,烧没退。

    非但没退,好像还更高了一点。于沉甯摸着他烫手的额头,心里有点慌,她想到了办法。

    她娘教过她,退烧有两个法子,一个是内服,一个是外敷。内服她已经做了,药汤灌了三碗。外敷的法子是:用高度白酒擦身体,靠挥发带走热量。

    于沉甯把家里最后一瓶白酒翻了出来。那是她娘在世时酿的,存了三年,本来打算留着过年喝的。她咬了咬牙,打开瓶塞,把酒倒在碗里,用棉布蘸了,开始给男人擦身体。

    先擦额头、太阳穴、耳后。再擦脖子、腋下、胸口、手肘、手腕、大腿根、膝盖窝、脚心。

    她擦得很仔细,每一个部位都不放过。白酒挥发的时候,男人的皮肤上冒出一层细密的白雾,凉意渗进毛孔里,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一点。

    擦完一遍,体温下去了一点。但没过多久,又烧上来了。

    于沉甯不厌其烦地擦。一个时辰擦一次,一次擦一刻钟。她的手累得酸疼,第二天下午她去山上采了更多的草药。

    以前她娘教过她:退烧用柴胡,清热用金银花,消炎用蒲公英。这三种草药后山上都有,但要找对地方。柴胡长在阴坡的石缝里,金银花喜欢攀在灌木上,蒲公英到处都有但要挑叶子肥的。

    于沉甯在山里转了一个多时辰,背篓装满了才回来。她把草药洗干净,切碎了,放进锅里熬。这一次她熬得更浓,平时的用量翻了一倍,药汤熬得发黑,苦味从灶房飘到院子里,连路过的狗都绕道走。

    她把药汤灌进男人的嘴里,这一次灌进去的多了一些,大概是他的吞咽反射恢复了一点。

    但是那天晚上,她发现了一个新问题,伤口渗血了。

    大概是她在山上采药的时候,男人在昏迷中翻过身,把刚长好的伤口挣开了。有一针崩了,线头从皮肉里脱出来,带着一小块血糊糊的组织。

    于沉甯又缝了一遍。这一次男人的反应比上一次更大。她的针扎下去的时候,他疼得猛地弓起了背,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起来,然后又重重地摔回床上。他的拳头攥得比上次还紧,骨节“咔咔”响了两声,身下的稻草被他抓出一个深深的坑。

    于沉甯缝完了,把针线放下,看着他。他的脸上全是汗,嘴唇咬出了血,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在微微发颤。

    她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

    “知道疼就好。”她低声说,“知道疼,就死不了。”

    第三天,烧终于退了一点,额头摸上去不那么吓人了。于沉甯松了口气,但不敢大意。她继续喂药、擦身、换药,一样都不敢落下。

    也是在这一天,她发现男人在昏迷中开始说话了。

    “撤退…”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气音,断断续续的。

    “别管我…走…撤退…”

    于沉甯正在给他擦额头,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军人。

    她在心里把那两个字又念了一遍。

    然后她继续擦额头,动作如常。擦完了,她把湿布拧干,低声说:“没人追你了,睡吧。”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骗他,还是在安慰他。

    也许两者都有。

    男人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松开。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那么一点点。

    第三天夜里,于沉甯撑不住了。

    她不是铁打的。三天三夜,她加起来睡了不到四个时辰,还都是趴在椅子上、靠在灶台边凑合着眯一觉。她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手指上全是草药汁的黑色渍印,怎么洗都洗不掉。

    她趴在床边,脸枕着自己的胳膊,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她想着:只眯一小会儿,一会儿就醒。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过了多久,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