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5章 抉择（中）
做完这些，海巫婆婆才重新看向陆离。
“赤练，是么？”
她声音冰冷，见神境的威压一点点压下。
“你有什么想说的？”
“别以为你救下澜珠，老身便会放你一马。老身活了这么多年，不是一个小辈挡一剑，说几句漂亮话，便能轻易蒙骗过去的。”
威压落下，陆离闷哼一声，口中鲜血又多了几分。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急着辩解。
许久后，他才缓缓睁开双眼。
先前身上那股清净无垢的气息，在这一刻慢慢收敛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深的疲惫、杀意，以及压在眼底深处的悲伤。
长垣世界的崩塌。
大千界的覆灭。
鸢鸢化作世界炉鼎。
黑海吞没一切。
这些画面一旦浮上心头，陆离眼中的情绪便真实得没有半点虚假。
海巫婆婆原本冰冷的目光，也在这一刻微微一顿。
陆离声音低哑，却很平静。
“前辈，我的家园被毁，独自穿过虚无来到此地，伤重至此。”
“我不甘心。”
“我还要为我的家园复仇，为我珍惜之人复仇。”
“所以，我不能这样轻易死去。”
他说到这里，略微停顿。
“我知道前辈不信人族，也知道鲛人族这些年为何要藏在水蓝星。”
“身怀重宝，却没有足够的力量自保，便只能被强者惦记，被追杀，被围猎，被逼着东躲西藏。”
“这一点，我并非不能理解。”
海巫婆婆目光微微一动。
陆离继续道：“我也是这样。”
“我的家园毁了，我珍惜的人死了，我重伤逃入虚无，只想寻一处地方喘息，却还是被幽魂宗这样的人闻着血腥味追来。”
“我与水蓝星无冤无仇，也未曾想过将此星暴露出去。
可只因我受伤，只因我身上可能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便一路追到这里，想杀我夺宝。”
“前辈，鲛人族这些年避世藏身，是为了活下去。”
“我独自逃到此地，也是为了活下去。”
“我们如今所面对的，其实是同一种东西。”
他的目光转向络腮男子，声音里多了几分冷意。
“是这些修士的贪婪。”
“今日他能为了杀我追到这里，明日便能为了鲛人泪、鲛珠，再带更多人回来。”
这句话落下，海巫婆婆的脸色更加阴沉。
她自然不会轻易相信一个人族。
可陆离这番话，确实说中了鲛人族最深的痛处。
鲛人族这些年为何要藏在水蓝星？
不就是因为身怀重宝，又无力正面抗衡外界大宗，只能一代代躲下去么？
而眼前这个白发少年，家园被毁，重伤逃亡，被幽魂宗一路追杀至此，某种意义上，和鲛人族如今的处境并无不同。
都是弱者怀璧。
都是被强者盯上。
都是在绝境里求一线生路。
陆离没有给海巫婆婆太多思考时间，继续开口：
“我侥幸寻到水蓝星养伤，本以为只是机缘巧合。却不曾想，自己的气息被幽魂宗捕捉，反而为水蓝星引来大祸。”
“此事，确实因我而起。”
“前辈要杀我，我无话可说。”
他抬头看着海巫婆婆，眼神没有闪躲。
“但我死了，水蓝星便不会暴露么？”
“从我踏入此星的那一刻起，水蓝星便已经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彻底隐藏下去。”
“我只是从虚无中逃来，甚至不知道自己留下了痕迹，可幽魂宗依旧能凭借残留气息，一路找到这里。”
“这种追踪手段，我闻所未闻。”
“既然有这种追踪之术，谁又能保证没有化解心魔誓的手段？谁又能保证，此人离开之后，当真能替你们隐瞒水蓝星？”
络腮男子脸色一变，厉声道：“你胡说！”
陆离没有理会他，只看着海巫婆婆。
“前辈若将我交给他，哪怕他交出魂血，立下心魔誓，您真的能放心么？”
“为今之计，唯有将此人彻底囚禁，隔绝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才有可能多争取一点时间。”
他说得很慢。
每一句都落在关键处。
海巫婆婆眼中的杀意没有消失，却多了一丝思索。
陆离继续道：“我引来仇敌，心中有愧，但我也有价值。”
“前辈若能助我恢复伤势，我愿与水蓝星共同迎敌。”
“至少在幽魂宗之事解决之前，我和鲛人族，不是敌人。”
络腮男子怒声道：“前辈，别听这小子胡说！这小子一直在装，他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你们！”
陆离这才转头看向他，眼神平静得有些可怕。
“我可曾得罪过你幽魂宗？”
络腮男子一愣。
陆离继续道：“在今日之前，我甚至未曾听过幽魂宗这个名字。”
“我与你们无冤无仇，只是身负重伤，寻找一处疗伤之地。”
“可你们发现了我的气息，便一路尾随，想杀我夺宝。”
“一个与你们无怨无仇之人，都能被你们这般追杀。”
“这样的宗门，这样的修士，前辈真的敢信么？”
络腮男子脸色彻底变了。
因为陆离说的，确实是事实。
海巫婆婆沉默下来。
她冷冷看着络腮男子，又看向陆离。
陆离来到水蓝星之后，至少目前看来，并未杀过一名水蓝星生灵。
他与澜珠接触过，却没有伤害澜珠。
甚至方才那一剑，他确实不顾自身伤势，挡在了澜珠身前。
而幽魂宗不同。
他们无冤无仇便一路追踪杀来，发现鲛人族之后，更是立刻生出贪念，想要擒拿鲛人，图谋水蓝星。
相比之下，谁更危险，已经不难判断。
只是，危险较小，不代表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