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9章 蒙公

    狄仁杰把布片翻过来的时候,李元芳也看见了那个“蒙”字。两个人在暗室门口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蒙公站在暗室里面,佝偻的身影被烛光投在土墙上,摇晃不定。

    “蒙公,这块布是你的。”狄仁杰把布片举到烛光前,让那个绣上去的“蒙”字正对着蒙公的脸,“蛊母像被送回来的时候,外面裹着你自己的布。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蒙公没有回答。他站在木箱旁边,低着头看着那尊旧蛊母像,两只手垂在身侧,粗糙的指节微微蜷曲。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元芳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蒙公才开口说话,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因为不是我自己裹上去的。”

    “那是谁裹的?”

    蒙公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狄仁杰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愧疚,更像是困惑。一个活了大半辈子、自以为把世间万事都看透了的人,忽然遇到了一件解释不了的事,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日日夜夜卡了两年。

    “那天晚上,”蒙公慢慢坐回铜鼓旁边的矮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我把旧像从供桌上捧起来的时候,布从像身上滑下来落在地上。我捡起来一看,认得这块布——是我自己的褂子。两年前钱禄带人上山偷像的那天晚上,我跟他们动了手。钱禄手下有个人拿刀砍伤了我的手臂,又扯住我的衣领把我摔在地上。我的褂子从领口撕开一道大口子,没法穿了。后来换下来洗干净,放在柜子里再没有动过。那天晚上旧像被裹在这块布里送回来,裹布的人是从我柜子里拿的布。”

    狄仁杰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布片放在供桌上铺平,手指沿着布片的边缘慢慢划过。边缘是被撕开的,参差不齐,不是剪的。撕布的人动作很急。

    “你柜子里的布,除了你自己之外,还有谁知道放在哪里?”

    “寨子里的人都不知道。这间暗室只有我一个人能进,连我婆娘都不能进。这是蛊母的规矩。”蒙公说完这句话,忽然顿住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到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狄仁杰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过了一会儿,蒙公终于把话吐了出来——“只有一个人,不是寨子里的人。她进过这间暗室。”

    “谁?”

    “两年前逃到寨子里来的那个汉人女子。阿秀。她在这里住了半个月,我教她认草药,教她念蛊母经。有一天晚上她从吊脚楼里出来,说是听见蛊母在叫她,顺着声音走到这间暗室门口。我出来拦她的时候,她已经推开门往里看了。”

    “她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看到。暗室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我把她带回她的屋子里,告诉她蛊母没有叫她,是山里的夜鸟在叫。她信了。从那以后她再没有靠近过暗室。”

    狄仁杰的手指在供桌边缘轻轻敲了两下。阿秀进过暗室。她知道暗室的位置、知道门闩怎么拉、知道布放在哪个柜子里。可她被送下山的时候十个指甲刚被拔掉,双手缠满了药布,连端碗都端不稳。她不可能自己上山把旧像送回来,更不可能用一块从蒙公柜子里偷来的布把像裹好放在供桌上。

    除非——她在山下把暗室的秘密告诉了别人。

    “蒙公,两年前阿秀下山之后,寨子里还有没有别的人来找过蛊母像?”

    蒙公沉默了更久。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然后他又慢慢松开了,像放弃了什么。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个陶瓮后面摸出一件东西放在供桌上——是一个粗陶小罐,拳头大小,用蜡封了口。罐身上用朱砂画着几道符纹,和铜锣上的苗文是同一个笔法。

    “这是蛊母瓮。”蒙公的声音压得很低,“蛊母像被偷走之后,我照蛊母经上的古法做了这个瓮。瓮里封着一百只山虫——蜈蚣、蝎子、壁虎、蟾蜍、毒蛛,还有别的叫不上名字的虫子。封了七七四十九天,打开看的时候,一百只虫全都死了,只有一只还活着。”

    “活着的是什么?”

    “一只黑头蜈蚣。”蒙公的手指在瓮口上轻轻划过,“蛊母经上说,百虫入瓮,一虫独活,是蛊母。蜈蚣活着,蛊母就附在蜈蚣身上。这只蛊母瓮封好之后我一直放在这间暗室里,没有告诉任何人,连我婆娘都不知道。可就在旧像被送回来之前的几天,这只瓮被人动过——瓮口的蜡封裂了一道缝。”

    狄仁杰凑近了看瓮口的蜡封。裂缝很细,从瓮口边缘斜斜地裂到瓮肩的位置,不像是受热胀裂的——岭南虽然湿热,可蜡封在室温下不会自己裂。这是被人用刀刃之类的薄器从外面划开的。有人动过这只蛊母瓮。这个人知道暗室的秘密,知道蛊母瓮的位置,甚至可能从瓮里取走了什么东西。

    “你检查过瓮里的东西吗?”

    蒙公摇头。“蛊母瓮一旦开封就不能再用了。我发现蜡封裂了之后没有打开看,只是用新蜡重新封了一遍。可我知道——我知道有人动了蛊母。因为旧像被送回来的那天晚上,蛊母瓮里的东西不见了。原来把瓮拿在手里摇一摇,能听见里面沙沙的响,是那只蜈蚣在爬。那天晚上之后,瓮里再没有声音了。”

    狄仁杰把蛊母瓮放回桌上,心里的轮廓开始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有人在两年前——蛊母像被偷之后不久——进入了这间暗室。这个人知道暗室的位置,知道门闩怎么拉,知道蒙公的布放在哪里,知道蛊母瓮封在哪个陶瓮后面。这个人从蒙公的柜子里撕了一块旧褂子上的布,从蛊母瓮里取走了那只黑头蜈蚣,然后带着这两样东西下了山。两年后,这个人用那块布裹着旧蛊母像,趁夜送回寨子里,放在供桌上。同一天晚上,周延庆死了。

    “蒙公,那只黑头蜈蚣——蛊母附身的那只——如果用来杀人,会怎么杀?”

    蒙公抬起头看着狄仁杰,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不是对鬼神的恐惧,而是对真相的恐惧——真相逼近了,藏不住了。

    “蛊母杀人不见血。蛊母的人——蛊母选中的人——把蜈蚣焙干碾成粉,混进生漆里,涂在任何一样被害者会碰的东西上。被害者的皮肤接触生漆,蜈蚣粉顺着毛孔渗进去,不进血脉,不入脏腑,只沿着经络往上走,最后聚在心包外面。死的时候周身无伤,口鼻无异物,唯独瞳仁散而不收,状如见鬼。”

    李元芳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狄仁杰没有动,只是看着蒙公,一字一句地问了最关键的问题。

    “生漆涂在什么东西上,能让三个不同县的官吏都碰到?”

    蒙公把盖在铜鼓上的旧布掀开,手掌在鼓面上轻轻拍了一下。铜鼓发出一声低沉的长鸣,在暗室里一圈一圈地荡开。鼓声停了之后,他说了一句话。

    “蛊母像。旧像的木头上渗了漆。”

    狄仁杰猛地回过头,看向木箱里那尊旧蛊母像。那层极薄的包浆——他在第一次摸到的时候以为是被人用手摩挲了几十年的油润,那不是包浆,是生漆。生漆掺了蜈蚣粉,涂在阴沉木上,风干之后无色无味,摸上去温润细腻,和包浆没有两样。周延庆偷了这尊像,藏在某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他每天都会去看它,确认它还在,或者确认它没有被别人发现。他摸它的时候,生漆里的蜈蚣粉顺着指尖的皮肤渗进去,沿着经络往上走,最后聚在心包外面。心脏被攥住了。他在恐惧中看见了自己最怕的东西——蛊母。杜通判和钱禄也摸过这尊像。三个人分赃,每个人都会反复确认自己那份赃物是否安全。

    “送像回来的人知道像上有毒。”狄仁杰站起来,“他用布裹着像,不是怕像被碰坏,是怕自己碰到像上的漆。”

    蒙公没有接话。他坐在铜鼓旁边,低着头,像是在想一件很远很远的事。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说的却不是案子。“那个汉人女子——阿秀——你还记得她的指甲吗?”

    “记得。十个指甲全被拔了。”

    “她被送回番禺之后,我有半年没见过她。半年后我在增城赶集的时候碰见她一次。她站在一个卖土布的摊子前面,用两块布比来比去,像是在给自己挑衣裳。我走到她身后叫了她一声,她回过头来,我看到她的手——十个指甲长出来一半了,虽然长得歪歪扭扭的,可毕竟是长出来了。我当时想,这孩子福气好,蛊母保佑她。”

    蒙公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狄仁杰。“那个从凉州来的女人,她没有指甲。阿秀说她的甲床是光秃秃的,全是旧伤疤。阿秀的指甲被拔了能长出来,是因为她只在山下被折磨了一天就被我们救了。可如果一个人的指甲被拔了之后没有及时敷药,伤口反复溃烂,甲床彻底坏死,她的指甲就永远长不出来了。”

    狄仁杰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很轻,像铜鼓的余音消失之前的最后一颤。樊小婉的指甲是完整的,她在凉州城外被尉迟破救了,只过了一夜就被带去了长安。樊素的指甲也是完整的,她在凉州城破之前就被刘士则带走了。可阿秀说那个凉州女人把手伸出来给她看的时候,十个指头光秃秃的,全是旧伤疤。不是樊小婉,不是樊素。可左眼角有一颗泪痣,操月氏口音,从凉州来。月氏人的泪痣不是天生的,是点上去的——家族中有冤死的女人,她的女儿要在左眼角点一颗泪痣,替她守灵。樊素有一颗,樊小婉有一颗。如果樊敬堂没有第三个女儿,那这颗泪痣的主人是谁?

    狄仁杰把目光从蒙公身上移开,看向供桌上那尊新雕的蛊母像。木头女人的嘴角在烛光里微微上翘,像是在对他笑,也像是在对他说——你还没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