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0章 漆毒

    从苗寨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山里的夜和长安不一样——长安的夜是有光的,坊间的灯火、更夫的灯笼、夜市摊子上冒火星的油锅,总有一处是亮的。可增城山里的夜是实心的黑,黑得像一块沉在水底的铁,连月亮都被密林遮得严严实实。阿秀举着一支松明火把走在最前面,火苗被山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树干上乱窜,像无数条黑蛇在爬。

    狄仁杰走在中间,一手提着那尊用布裹好的旧蛊母像,一手按着铁尺。他没有说话,李元芳也没有说话。只有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哗啦啦响,和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偶尔发出一声短促的啼叫。

    走到山脚的时候,阿秀停下脚步,把火把插在路边的土缝里,转过身来看着狄仁杰。“大人,我就送到这里了。”

    “你不回番禺?”

    阿秀摇了摇头。“我回寨子。蒙公年纪大了,寨子里需要有人帮忙。我在山下的事已经了了——我爹两年前就搬去了琼州,周延庆死了,没人再追那笔债了。”她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指甲畸形的的手,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而且我现在会认草药,会念蛊母经,会用铜鼓敲出十二种拍子。蒙公说我有天赋。”

    狄仁杰看着她。两个多月前在番禺赤坎乡那座老宅里,她坐在竹椅上捣药,脸色苍白,声音轻得像柳絮。现在她站在山脚下,背后是无边的黑暗和密林,眼睛里却有了一点火把映进去的光。

    “那个女人——凉州来的那个——你后来还见过她吗?”狄仁杰问。

    阿秀的笑容消失了。她把双手拢进袖子里,沉默了一会儿。“见过一次。就在周延庆死之前几天,她去赤坎乡找过我。她站在老宅门口的大榕树下,没有进来。我出门倒药渣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那里,还是那件灰布长袍,还是蒙着脸。我问她找到蛊母像了没有,她说找到了。我问她在哪里找到的,她说在周延庆的床底下。”

    狄仁杰的手指在铁尺上轻轻收紧。床底下。周延庆把蛊母像藏在床底下,每天睡觉之前都能看见它,每天醒来第一眼也能看见它。他被这尊像陪了两年。可像上涂着掺了蜈蚣粉的生漆,他每碰一次,毒素就渗进去一分。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替我跟蒙公说一声,像送回去了。蛊母不欠寨子的了。’说完了她转身就走了。我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榕树后面的黑暗里,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

    左脚有点跛。狄仁杰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和阿秀道了别,带着李元芳摸黑往广州府的方向走。回到广州府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府衙门前的石狮子在晨雾里显得灰扑扑的。狄仁杰把旧蛊母像放在自己住处的桌上,用布垫着,不让任何人碰。然后他洗了把脸,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坐下来给秦州府写了一道公文。

    公文的内容很简单——请秦州知府郑元弼协查一名凉州籍月氏女子,年约三十七八,身高不足五尺,体瘦,左眼角有泪痣,十个指甲全部缺失,左脚微跛。如有线索,即刻回报。

    他把公文封好交给驿站,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天光大亮了,街上的叫卖声、骡马脖子上的铜铃声、码头方向传来的船工号子,汇成一股嘈杂而鲜活的热浪涌进屋子里。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尊被布裹着的蛊母像上。像上的生漆已经风干了两年,毒素渗进木头纹理深处,无色无味,用肉眼看不出任何异常。他不能让法曹碰这尊像,也不能让任何人碰。这是他手里唯一能证明三个人死因的物证,也是唯一能把那个凉州女人和这三条人命联系起来的桥梁。

    中午时分,苏无名从番禺县衙回来了。他奉狄仁杰的命去搜查杜通判和钱禄的遗物,带回来两本账册。狄仁杰接过来翻了一遍——和周延庆那本私账如出一辙,来源栏里写着“苗”,数目从几十两到几百两不等。三本账册合在一起,时间跨度正好是两年。每一笔进项后面都注了一个日期,最早的日期是两年前的六月,最晚的是今年正月。两年里三个人靠卖苗寨的东西赚了不少银子,分赃分得有条不紊,账目做得清清楚楚。这三个人的字迹各有不同,周延庆的字潦草,杜通判的字工整,钱禄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可账册的格式一模一样——收入、支出、分赃比例、结余。他们不是临时起意偷了蛊母像换钱,而是把偷苗寨的东西当成了长期的营生。

    “除了蛊母像,他们还偷了什么?”狄仁杰把三本账册并排摊在桌上。

    苏无名翻开随身携带的记录册子,一项一项念了出来。“增城苗寨祖传铜鼓一面,卖给了南洋商人,得银三百两。苗寨祠堂木雕花窗四扇,卖给了广州府古董铺子,得银一百二十两。苗寨祖传草药秘方三份,卖给了番禺药商,得银二百两。苗寨蛊母经抄本一册——这一项后面注了四个字,‘未成交’,下面用朱笔圈了个‘毁’字。”

    “毁?”狄仁杰抬起头,“他们把蛊母经毁了?”

    “账册上是这么写的。杜通判在这一条后面加了一行小注——‘此书不宜留存,已由周县令亲手焚毁。’”

    狄仁杰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蛊母经是苗寨的古经,世代口耳相传,从不写在纸上。可杜通判的账册上却记着“蛊母经抄本一册”——说明蛊母经确实有一份抄本存在,而且落到了周延庆手里。周延庆把它烧了。一个不信鬼神的人,不会费工夫专门烧一本他不信的东西。周延庆烧蛊母经,是因为他怕。他不怕苗寨的人,他怕的是经书本身。

    “那个凉州女人,”狄仁杰开口,声音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拼凑碎片,“她来岭南不是来杀人的。她来是要找一样东西。她以为是蛊母像,可她找到之后发现像不是她要的东西。她要找的,是蛊母经。”

    苏无名愣了一下。“大人怎么知道?”

    “因为她把像送回去了。如果她千里迢迢从凉州跑到岭南就是为了蛊母像,她找到了就不会送回来。她把像送回来,还托阿秀给蒙公带话,说‘蛊母不欠寨子的了’——说明她在替蛊母做一件事。这件事不是杀人,是物归原主。杀人只是顺带的。”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尊被布裹着的旧蛊母像。他在手里掂了掂,很轻,阴沉木的质地细密紧实,拿在手里却有一种出乎意料的分量——不是木头本身的重量,而是木头里面封着的东西。他忽然想起蒙公说的那句话——“蛊母不在像里,蛊母在人心里。”如果蛊母不在像里,那像里封着什么?他把像翻过来,再次仔细检查底部刻着的那句苗文——“百虫入瓮,一虫独活,是蛊母。”刻痕里嵌着的暗红色血渍在阳光下变成了深褐色,和木头的纹理交织在一起,像是木头本身沁出来的树脂。

    “苏无名,你去广州府所有的古董铺子查一查,两年前有没有人收过苗寨的旧物。铜鼓、花窗、木雕——任何从增城方向流出来的苗家物件,全部登记造册。再查一查那个南洋商人的下落。另外,你去番禺药商那里查查那三份草药秘方的去向。”

    苏无名领命去了。李元芳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说话,这时候忽然走了进来,坐在狄仁杰对面的椅子上。他的表情有些犹豫,像是在肚子里憋了很久的话终于忍不住要往外倒。

    “大人,末将有个想法,不知道当不当说。”

    “说。”

    李元芳把手按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凉州女人,左眼角有泪痣,十个指甲被拔掉,左脚微跛,月氏口音。她不是樊小婉,也不是樊素——这两个人的下落我们都清楚。可大人记不记得,尉迟破在供词里说过一句话?他说他在凉州城外捡到的不止一个女孩。他说他捡到了两个——一个是樊小婉,一个是大一点的,后来被他送进了大云寺。那个大一点的就是樊素。可他还说了一句话,当时我们都没在意。他说——‘还有一个,她不肯跟我走。’”

    狄仁杰的目光微微一跳。他记得那句话。尉迟破在死牢里受审的时候,苏无名问过他凉州城外到底捡了几个孩子,尉迟破说捡了两个。苏无名追问还有没有别人,尉迟破沉默了一会儿,说还有一个女孩,年纪比樊家姐妹都大一些,大概十一二岁,是从凉州城里逃出来的,跟着月氏人营地的流民一起往东跑。尉迟破想带她一起去长安,可她不肯。她说她要留在凉州找她娘。尉迟破问她娘是谁,她没说,只是用手指了指凉州城的方向,然后转身走进了流民群里。

    “十一二岁。”狄仁杰重复了一下这个年龄,“神功元年到现在二十年。当年十一二岁,现在就是三十一二岁。不是三十七八。”

    李元芳怔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末将记错了。”

    “你没有记错。”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正午阳光晒得发白的街道。街上有个挑着担子卖荔枝的小贩正在扯着嗓子叫卖,声音又尖又亮,穿透了整条街。他把窗户关上一半,转过身来,脸上的神色让李元芳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年龄不对,可别的特征全对得上——月氏人、凉州城破时的幸存者、亲人死在吐蕃人刀下。她留在凉州没有走,可她活下来了。她一个人熬过了凉州城破之后的那个冬天,然后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找到了长安——不,找到了岭南。她找的不是尉迟破,不是樊家姐妹,她找的是别的东西。蛊母经只是其中一样。”

    “还有什么?”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走回桌前,拿起苏无名从档案房里带出来的那本《岭南风物录》,翻到夹了纸条的那一页。纸条是他几天前夹进去的,那一页上写的不是蛊术,是另一段记载,他之前没有细想,现在重新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眼睛里——

    “岭南苗寨有蛊母崇拜,蛊母为百虫之母,司生死。蛊母像以阴沉木雕成,中空,内封蛊母经抄本一卷。经书以苗文写就,记载百虫习性及制蛊之法。寨中长老口耳相传,从不示外人。若有外人窃取经书,蛊母必索其命。”

    中空。蛊母像是中空的。里面封着蛊母经抄本。

    周延庆从增城苗寨偷走的不是两件东西——蛊母像和蛊母经抄本——而是一件东西。蛊母经在像肚子里。他把像藏在床底下,可他不知道像里面有经书。直到有一天,也许是像被摔了,也许是像被碰倒了,木头裂开一道缝,他看见了里面藏着的经卷。他把经卷取出来,让杜通判找人翻译。杜通判拿到经书之后吓破了胆,在账册上写下“此书不宜留存”,让周延庆亲手烧掉。

    可周延庆烧掉的,真的是蛊母经吗?

    狄仁杰把《岭南风物录》合上,手指按在封皮上,心里那条线索终于贯通了。凉州女人来岭南找蛊母经。周延庆烧了一本“蛊母经”,可她不相信那是真的。她在周延庆的床底下找到了蛊母像,把它送回苗寨,然后在像上涂了毒,用它杀了三个人。可她还是没找到蛊母经。她还会继续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