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7章 鼓心
狄仁杰站在鼓楼的窗口,把郑有禄这个名字在嘴里反复嚼了几遍。豳州刺史调任杭州府库头——这不是平调,是贬黜。一个管着一州民政的正四品大员,忽然被塞进杭州府衙后面那间堆满旧官袍和旧仪仗的杂库里,每天和发霉的布料、老鼠咬过的账本打交道。郑有禄不是调去的,是被发配去的。
“郭大人,郑有禄在豳州做了多久的刺史?”
郭伯安不假思索。“他做了一任四年。任满之后吏部下文调他去杭州,他没等新任刺史到任就交接了——走得很快,像是急着离开豳州。”
“他走之前薛怀义已经死了?”
“死了。薛怀义是天册二年腊月十三死的。郑有禄是天册三年开春调的杭州。这中间只隔了两三个月。”郭伯安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下官想起来了——薛怀义死后没几天,郑有禄写了一道折子递到吏部,自请降职调任杭州。吏部批了。当时大家都觉得奇怪,哪个当官的不是削尖了脑袋往上爬,他倒好,自己往坑里跳。”
自请降职。郑有禄是自己要求调去杭州管库房的。狄仁杰转过身,重新走到那面牛皮大鼓前面,伸手按在鼓面上,用力往里推了一下。牛皮紧绷的鼓面微微下陷,又弹了回来,发出极轻极低的嗡鸣。他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把灰捻了捻,灰是干的,可指尖上残留着一丝极细微的滑腻感,不是灰——是油。有人在这面鼓的鼓面上涂过油。不是香油,不是桐油,是一种他熟悉的气味。他在广州增城苗寨的暗室里闻过这个气味,在豫州三清观韩伯安烧符的铜盆边闻过,在寿州桑家墩祠堂里那叠符纸上也闻过——是蛊母瓮里那只黑头蜈蚣焙干碾成的粉末,掺在生漆里,涂在任何一样被害者会碰的东西上。
这面鼓被人涂过掺了蜈蚣粉的生漆。涂在鼓面上,风干之后无色无味,摸上去温润细腻。可只要有人用鼓槌敲击鼓面,生漆受到震动,粉末就会从鼓面上震起来,被敲鼓的人吸入鼻腔,顺着经络渗进心包。死时周身无伤,瞳仁散而不收,状如见鬼。薛怀义不是暴卒,他是被吓死的。有人把他带到这面鼓前,让他亲手敲响了鼓。他在鼓声里看到了自己最怕的东西。
“郭大人,”狄仁杰把手从鼓面上收回来,在衣襟上蹭了蹭指尖的灰,“你说薛怀义死在书房里。他的尸体是谁发现的?”
“府衙的差役和仵作一起发现的。那天晚上鼓响了九声,第二天一早他就死在书房里了。”
“他死在书房里,可他的尸体有没有被人移动过?”
郭伯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想了想,忽然转身朝楼梯口走去。“下官去把当年的验尸格目调出来。豳州府衙的旧档应该还在档案房里。”
“再去查一件事,”狄仁杰在他身后补了一句,“郑有禄在豳州的任期内,有没有从杭州来过什么客人——特别是他离任之前那几个月。”
郭伯安连声应着,脚步急促地下了楼梯。李元芳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个刚打上来的井水罐子。他把水罐放在鼓架旁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这鼓楼里的灰比陇右的沙子还细,呛得人嗓子疼。狄仁杰让他把水罐放在鼓架旁边,然后两个人合力把鼓从木架上抬了下来。鼓很重,整段樟木挖成的鼓身沉得像一块大石头。他们把鼓平放在地板上,狄仁杰蹲下身,用指节敲了敲鼓身。樟木发出沉闷的咚声,不像空心,倒像是实心的——可樟木鼓通常都是空心的,实心鼓敲不出鼓声。他绕着鼓身敲了一圈,敲到鼓底的时候声音忽然变了。不是沉闷的实心声,而是极短极脆的回响,像是木头里面有夹层。
“大人,这鼓里有东西。”李元芳也听出来了。
狄仁杰拔出随身带的短刀,用刀尖沿着鼓底的接缝小心翼翼地撬进去。樟木虽然坚硬,可年深日久,接缝处的鱼鳔胶已经干裂发脆,刀尖轻轻一撬就裂开了。他把鼓底板撬起来,里面是一个扁平的夹层。夹层里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豳州库房旧档”,和卢广源那本《旧衣录》的装订方式一模一样,线装青布封皮,书脊用麻绳扎得紧紧的。他把册子抽出来翻开。第一页是一份清单,列出了前朝天册元年豳州府库房里的一批旧物——和前朝杭州府清库时列的那份清单格式完全一致,也和杭州府杂库里的旧物清单如出一辙。不同的是,豳州这批旧物不是官袍,而是兵器。弓弦、铁钩、割皮刀、铁锤——和军器监皮作房里那五个匠头各自擅长的工具一一对应。
他继续往下翻。清单后面附着一张手绘的豳州府衙平面图,图上圈出了库房的位置,旁边用极小的字注着:“弓弦调包案物证存于此。神功元年腊月入库。经手人:郑有禄。”
这张图郑有禄画的。他在薛怀义死后整理了库房,把弓弦调包案的物证封存在豳州府衙的库房里,然后画了这张图藏在鼓里。他做完这一切之后就辞官了——不是辞官,是自请降职调去了杭州。他去杭州不是为了管库房,是为了查那批官袍的来历。有人把他的每一段仕途都铺好了路,他只是沿着路走下去,一步步从豳州走到杭州,从杭州走到鄯州,再从鄯州回到凉州。而那个铺路的人一直在暗处看着他。
册子最后夹着两封信。第一封信很短,只有一句话:“有禄吾弟,事已至此,不可回头。将物证封存之后速离豳州,往杭州府衙杂库暂避。杭州有旧袍可查,查清之后往鄯州等我。阅后即焚。”
信没有落款,只在右下角画了一座塔,塔顶上挂着一盏灯笼。
郑有禄没有焚这封信。他把它藏在了豳州鼓楼的鼓心里。第二封信是郑有禄自己的手笔,字迹歪歪扭扭,和他签在出库单上的字体完全一致——“狄公若见此信,则知我所言非虚。薛剌史非我所杀,然其死因与我有关。鼓面之漆,系我所涂。薛剌史当夜约我至鼓楼,言有秘事相告。我至时他已倒在鼓下,手中握槌,双目圆睁。鼓面尚湿,漆未干透。有人以我之名约他来此,又以他之名约我前来。我至时他已死,我百口莫辩。唯将尸身移至书房,伪作暴卒。此罪我担之二十年,今将物证封存于此,待有朝一日真相大白。”
狄仁杰把信折好放回册子里,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最后一下。郑有禄没有在薛怀义的死中扮演凶手的角色,他扮演的是替罪羊。有人算准了他和薛怀义之间的关系,算准了他们会互相赴约,算准了鼓面上的生漆会在薛怀义敲鼓时散出粉末。那个人用郑有禄的名义约了薛怀义,又用薛怀义的名义约了郑有禄,让郑有禄在事发后不得不把尸体扛回书房伪造现场。因为如果他不这么做,他就会成为最大的嫌疑人。而那个真正的设局者,始终没有在豳州露过面。
可郑有禄知道他是谁。郑有禄拿着第一封信,按照信上的指示从豳州去了杭州,又从杭州去了鄯州,最后从鄯州去了凉州。他花了十几年在三个州之间辗转,查清了弓弦调包案的物证流向,查清了前朝官袍的来源,查清了他能查的一切,然后消失了。他在凉州——活着的郑有禄在凉州,死了的也在。
狄仁杰把册子和信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城中的屋瓦在暮色里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冷光。街面上行人稀落,一个挑着担子卖馄饨的小贩正收摊回家,扁担在肩上吱嘎吱嘎地响。他对李元芳说:“元芳,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回长安,把豳州鼓楼里找到的证据全部带上。然后我们去凉州找一个人——找一个死了很多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