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8章 郑有禄
郭伯安从楼梯口上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本发黄的旧册子,封皮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边角被虫蛀出了几个小洞。他把册子放在鼓架旁边,翻开到某一页,手指点在页脚一行极小的字上——“豳州府衙旧档:薛怀义暴卒案验尸格目。”
狄仁杰接过册子,凑到油灯下细看。验尸格目上记录了薛怀义尸体的详细状况——“面色如金,唇色紫绀,双目圆睁,瞳仁散而不收,周身无外伤,十指甲床青黑。”十指甲床青黑——这是蛊毒渗入经络的典型症状,和广州那三具尸体完全一致。格目末尾有仵作的结语——“暴卒,死因不明。”
“这本格目是谁记录的?”
郭伯安凑过来看了看。“是豳州府衙的老仵作,姓马,已经过世多年了。他儿子也是仵作,现在还在豳州府衙当差。”
“把他儿子叫来。现在。”
郭伯安连忙下楼去叫人。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跟着他走上鼓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上带着被半夜叫醒的困倦和紧张。他自称马二郎,从十六岁起就跟着父亲在豳州府衙当仵作,如今已经干了二十多年。
狄仁杰把验尸格目递给他。“你父亲当年验过前豳州刺史薛怀义的尸体。他有没有跟你提过这桩案子?”
马二郎接过格目看了看,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回大人,家父确实提过。那是他这辈子验过的最怪的一具尸体。他说薛剌史死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散得收不回来,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东西。家父说他验了一辈子尸,从没见过那种表情——不是痛苦,不是恐惧,更像是惊愕。好像他在死前最后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他从来没想到的事。”
“你父亲有没有说过,薛怀义死之前见过什么人?”
“家父说过。薛剌史死的那天傍晚,有人看见他从府衙后门出去,一个人往鼓楼方向走。后来府衙的门房也说,那天下午有人送了一封信到府衙,薛剌史看完信之后脸色很难看,把信烧了,然后换了身便服就出了门。送信的人是谁,门房没看清——那人蒙着脸,放下信就走了。”
“有没有人查过那封信?”
“查过。可薛剌史已经把信烧了。当时管这桩案子的就是郑别驾——郑有禄。他查了几天就结案了,结论是暴卒。家父对这个结论一直不服,可他从不在嘴上说。他只跟我说过一次——薛剌史不是自己死的,他是被吓死的。吓死他的东西,就在这面鼓里。”马二郎指了指那面牛皮大鼓。
狄仁杰把从鼓底夹层里取出的那本册子和两封信放在油灯下,摊开来给马二郎看。马二郎看完郑有禄的亲笔信,脸色彻底变了。
“原来如此。”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家父生前一直怀疑薛剌史死后被人搬动过尸体。他说薛剌史的衣袍后背有拖拽的痕迹,鞋底沾着泥,可薛剌史的书房里铺的是青砖,没有泥。家父把这一条写进了验尸格目,可郑别驾让他删了。家父不敢违抗,只好删了。可他私下里跟我说——薛剌史是在鼓楼上死的,被人拖回了书房。”
狄仁杰点了点头。仵作的怀疑是对的。郑有禄在信里承认了这一点——他赶到鼓楼的时候薛怀义已经死了,他把尸体扛回了书房伪造了现场。
“马二郎,你父亲有没有跟你提过郑有禄这个人?他在豳州的那几年,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马二郎想了想。“家父对郑别驾的评价是——是个能官,清廉,不苟言笑。可他不是豳州本地人,他是从杭州调来的。调来的时候带了一个随从,走的时候也是一个人走的,随从不知道去哪里了。”
“随从叫什么名字?”
“家父不知道。但他说那个随从长得很特别——左手少一根手指。”
狄仁杰的手指在鼓架上轻轻敲了一下。左手缺无名指的随从。卢广源在杭州城外跟了他姐姐一路,又在杭州城里收了十几年前朝官袍。他什么时候给郑有禄当过随从?他从来没有提过这一段。
“郑有禄在豳州做别驾的那几年,和薛怀义的关系怎么样?”
马二郎犹豫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让狄仁杰的目光猛地一跳。“家父说,他们两个人表面上客气,私下里几乎不说话。原因是——薛剌史和郑别驾都认识同一个人。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从杭州来,到豳州找过薛剌史。她走之后没多久,薛剌史就死了。”
狄仁杰站直了身子。从杭州来的女人。柳如是。柳如是到鄯州之前先到了豳州。她找的不是薛怀义,她找的是郑有禄。郑有禄是从杭州调来豳州的,他认识柳如是——也许在杭州就认识,也许是在豳州才认识的。可柳如是为什么会去找薛怀义?
“那个女人找薛剌史做什么?”
“家父不知道细节。只说那个女人带着一个婴儿,到豳州府衙门口等了很久。薛剌史出来见了她,两个人在后堂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她走的时候薛剌史送她到门口,脸色很难看。之后没几天,薛剌史就死在了鼓楼上。家父一直怀疑这中间有关联,可郑别驾不让他查。”
狄仁杰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所有的时间线重新排列了一遍。柳如是从杭州出发,抱着刚满月的阿提拉往西走。她先到了豳州——豳州是杭州通往鄯州的必经之路。她到豳州府衙找薛怀义,也许是想打听丈夫的下落,也许是想请薛怀义帮忙联系鄯州的官府。薛怀义见了她,知道了她的身份,也知道她要去鄯州找一个姓狄的县令。不久之后薛怀义死在了鼓楼上。再之后郑有禄自请降职调去杭州,开始查前朝官袍的事。而那个左手缺无名指的随从——卢广源——在郑有禄调走之后留在了豳州,后来又回了杭州,开了旧衣铺。
“那个随从现在在杭州。”狄仁杰说,“他在杭州开了家旧衣铺,收了十几年前朝官袍。”
马二郎的脸上露出极复杂的神情——震惊、困惑,还有一丝隐约的释然。他父亲怀疑了一辈子的事,在今晚终于有人替他说出来了。
狄仁杰把册子和两封信重新收好,然后对郭伯安说:“郭大人,豳州府衙库房里存着的那批弓弦调包案物证,全部造册,派人送往长安大理寺。一样都不许少。”
郭伯安应了一声,又问了一句:“狄大人接下来要去哪里?”
“凉州。”狄仁杰站起来,把大氅的领口拢紧了些,“郑有禄失踪了十几年,可他的册子和信藏在这面鼓里,一直到今天才被人找到。他当年是被人铺好了路走的,现在那个铺路的人还躲在暗处。我要去凉州,看看郑有禄最后留下的足迹到底通向哪里。”
从豳州到凉州,又是一千多里的路程。狄仁杰和李元芳在十一月底出发,沿着泾河河谷往西北方向走。关中平原的冬天干燥寒冷,马蹄踩在冻硬的黄土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一路上狄仁杰很少说话,只是偶尔在驿站换马的时候翻出那两封信看一眼,然后又放回袖子里。
十二月初,他们到达凉州。凉州城外的月氏塔在冬日的斜阳下显得比上次来时更加破败,塔身上的裂缝又被风沙磨宽了几分,可塔还立着。狄仁杰没有去大云寺,而是直接去了凉州府衙。凉州知府姓韩,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儿,说话带着浓重的陇右口音。他听说狄仁杰是来查郑有禄的下落,愣了一下,然后从档案房里翻出一本发黄的户籍册。
“郑有禄——凉州本地没有这个人。但他十几年前确实在凉州住过,不住在城里,住在城外月氏塔旁边的一间土坯房里。他在那里住了大概一年多,然后就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不过——”
韩知府从册子里抽出一张夹着的纸条。“这是当年给他送过粮的一个老农留下的。老农说郑有禄走之前把一串钥匙交给他,让他保管着,说如果将来有个姓狄的大人来凉州,就把钥匙给他。”
狄仁杰接过钥匙。是一把铜钥匙,很小,锈迹斑斑,拴在一截磨得发亮的皮绳上。
“那个老农还说了什么?”
韩知府想了想。“他说郑有禄走的那天晚上,月氏塔里的钟自己响了——不是三声,是好多声,连响了好几轮。他跑出去看,看见塔门开着,里面亮着灯,可没有人进去,也没有人出来。第二天一早他去敲门,已经没人了。钥匙就放在门口的石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