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6章 于魉肃立
秦川还站着。
他身前的九名弟子已经化作了光尘。
他的断剑上只剩半截剑身,剑尖还在滴血——那是他自己的血,从崩裂的经脉中涌出来,顺着剑身流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墨安。
墨安看着他。四目相对。
“你走吧。”秦川说,“你去上面,去门主那边。”
墨安没有回答。
她转过了身。
山道的另一端,更高处,悬钟崖下。
林疏悦正在独自苦战。
悬钟脉的二十余名弟子已经只剩她一个了。她周围的尸骸堆积如山,那是他们用生命筑起的最后一道屏障。她的左手彻底废了,无力地垂在身侧,只有右手还握着剑。
《罄韵真经》在体内断断续续地运转,像一台即将停摆的老钟。
鬼王的手向她抓来。
秦川见状不敢犹豫,立马动了。
半截断剑,一条废掉的手臂,一具经脉已经寸寸碎裂的身体。
他从侧面撞入那十九只苍白手掌的包围圈,用尽最后的力量斩出一剑。
那一剑没有招式,没有内力,甚至没有准头,但它击中了。
一只手掌被削断。
鬼王发出一声沉闷的、仿佛从深渊底部传来的嚎叫。
然后另外十八只手同时合拢。
秦川被摆住了。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他的身体在那些苍白手掌的合握中一寸寸碎裂,先是四肢,然后是躯干,最后是头颅。
他的表情在最后一瞬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那是湍流脉骨子里的桀骜,燃烧到最后一刻也不肯低头。
十八只手松开时,什么都没有剩下。
只有半截断剑从空中坠落,插入山石,微微颤动。
……
墨安走上了悬钟崖。
她的身后,谒时宫三脉的近两千人已经全部阵亡。山道上堆满了尸骸—有修士的,有魔物的,层层叠叠,鲜血浸透了整面山壁。紫黑色的魔气在山腰盘旋,吞没了最后几缕挣扎的微光。
但那些魔物暂时没有追上来。因为悬钟崖上,还有两个人没倒。
王羌站在古钟旁边,背对着她。“你来了。”他说。
墨安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
他们望着山下那片正在重新聚集的紫黑色魔海,尸潮的残骸、鬼潮的阴气、魔族主力那缓慢而不可阻挡的逼近步伐。
所有的一切都在不要命的一样向他们涌来。
“都死了?”王羌问。
“都死了。”墨安说。
沉默了一会儿。
“疏悦呢?”
“……在我身后。”墨安侧了侧头。
悬钟崖入口处,林疏悦脸色煞白的半跪在地,浑身浴血,左臂废了,右手的剑也只剩半截。
她还在呼吸,但已经很微弱了。
她是被秦川最后的冲锋救下来的,用一条湍流脉主事的命换来的。
“她还能动吗?”
“不能了。”
王羌转过身。他看了一眼林疏悦,目光柔软了一瞬,又恢复了平静。
“疏悦。”王羌淡淡的开口。
林疏悦抬起头。
“为师这辈子教了你很多东西,”王羌顿了一下,“但有一句话没来得及告诉你。”
“……什么?”
“悬钟脉的‘钟’不在崖上,在人心里。”
王羌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人心有钟,万劫不毁。今天为师要让这口钟响最后一次。”
他转过身,面对山下那片席卷而来的紫黑色魔海。
墨安握紧了剑。
“我也要响一次。”她说。
王羌看了她一眼:“你的《逝水剑经》,耗尽生命力可斩出‘悬钟断流’一剑。我若是你,不会轻易用。”
“我不斩流。”墨安说,“我斩他。”
她的剑尖指向紫黑色魔海最深处,那三十丈高的魔主正在一步一步向华山走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脚都踏碎一个山头,每一步都让大地哀鸣。
王羌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好。你我并肩。”
悬钟崖上的古钟突然大鸣。
不是风,是王羌。
他将《罄韵真经》毫无保留地全功率运转,将自己的心脏化为那口钟的钟心。
每一次心跳都是一次钟鸣,每一次钟鸣都让天地间的时空法则剧烈震颤。
紫黑色的魔海被声波硬生生逼退了数十丈。那些涌向悬钟崖的尸潮与鬼潮如同撞上一面无形的高墙,发出焦灼的嘶嚎。
魔主停下了脚步。
他第一次抬起头,望向悬钟崖上的两个人影。那张模糊在永恒阴影中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人间蝼蚁,”魔主的声音如万雷轰鸣,“还能
响?”
王羌没有回答。他的心脏第七次跳动。
第七声钟鸣。
这一声与之前不同。之前的钟鸣是“拒绝”,拒绝魔族的时间入侵。
而这一声钟鸣是“邀请”
邀请整个天地,连同自己,一同共振。
王羌的身体开始发光。
从心脏开始,一点点向外蔓延。那光是半透明的、清澈的,像一口钟在阳光下折射出的余晖。
他的血肉在光中变得透明,骨骼、经络、每一寸肌肤都在化为“钟体”的一部分。
“师父!!”林疏悦的嘶喊声从身后传来。
王羌回头望了她一眼。
那是最后一个眼神。温柔、平静、没有遗憾。
“疏悦,”他的声音已经开始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记着为师的话——人心有钟,万劫不毁。”
然后他消失了。
光。
那口悬钟崖上倒悬了千年的古钟,在与王羌的身体完全融合的那一刻,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
那不是声音,那是整个时空的震颤。
钟体脱离了物理的束缚,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光柱、狠狠地砸向魔主。
魔主伸手去挡。
三十丈的身躯被那道光柱正面击中。他第一次后退了一步,身后的紫黑魔海被震出一个巨大的空洞。
“蝼蚁——”魔主怒吼,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裂痕。
但王羌的最后一击还没结束。
那道光柱没有消散,它穿透了魔主的护体魔
气,刺入他的胸口,然后炸开。
不,不是炸开。是天地之间的“共鸣”。
王羌将自己全部的生命、全部的时间、全部的存在化为一个永恒的“共振源”,在魔主的体内强行制造了一场时空共振。
魔主胸口处的紫黑铠甲寸寸碎裂,露出下方一片模糊的混沌,那是他的“核心”。
光柱在减弱。
王羌最后的意识正在消散。
“墨安——!”
林疏悦的喊声。
墨安没有片刻犹豫的动了,快如闪电。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逝水剑经》的终极奥义,需要以全部生命力为代价。
她一直留到此刻,留到王羌用生命将魔主的核心暴露在外的那一瞬间。
她猛然拔剑。
剑光如一道流淌了亿万年的长河,从华山之巅倾泻而下。
那光芒纯净、冰冷、不可阻挡,携带着一切已知的时间、一切存在的重量,汇为一道银白色的匹练。
“悬钟——断流!”
剑光正中魔主胸口那处裂开的混沌核心。
魔主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魔主的身躯从胸口开始,一寸寸地碎裂。
那些碎片不是普通的碎片,每一片都是一段“时间”的碎片,是被墨安的剑强行从魔主的存在中剥离出来的“过去”。
他的一部分正在“不存在”。
魔主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正在扩大的裂痕,发出了第一声真实的咆哮。
然后他伸手。
一只巨大如山的紫黑色手掌,以超越一切速度的态势,向悬钟崖拍来。
墨安已经动不了了。
她的生命力在刚才那一剑中燃烧殆尽,剑从手中滑落,身躯如风中残烛般摇晃。
她闭上了眼睛。
山被拍碎了。
没人知道墨安和王羌最后死亡的时候,想法是什么。
也许有不甘,也许,有骄傲。
悬钟崖断成了两截。
那一半承载古钟的断崖连同墨安的身影一同坠入万丈深渊,在紫黑色的魔气中化为齑粉。
但魔主胸口的那道裂痕没有愈合。
它在扩散。
紫黑色的魔海在翻涌、在震荡、在哀鸣。那些被强行统合的尸潮鬼潮开始失控,许多低阶魔物发出一阵痛苦的嚎叫后便四散奔逃。
魔主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后退了。
“人间……记住了。”
他的声音从紫黑色魔海深处传来,带着一丝真实的、从未有过的动摇。
魔潮退了。
悬钟崖只剩下了半截。那面断崖上,古钟已经消失,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石座。
林疏悦还活着。
她趴在断崖边缘,左臂废了,浑身是伤,半条命悬在悬崖外面。
她的身下是万丈深渊,身侧是紫黑色魔气尚未散尽的天空。
她抬起头。
天空尽头,那颗魔星还在闪烁。但比之前黯淡了一些。
她知道那只是暂时的,魔主还会卷土重来,下一次可能更快、更猛烈。
但至少这一次,人间赢了。
王羌的钟声,墨安的剑,谒时宫两千余人全部的生命——它们换来的,是几个月甚至几年的喘息。
她挣扎着从悬崖边缘翻回来,仰面躺在碎裂的山石上,望着天空。
风从华山之巅吹过,万壑回响。
但那不是钟声了。
是风穿过空石座发出的鸣咽。
“人心有钟,万劫不毁……”林疏悦轻声重复着师父最后的话,嘴角扯出一丝干裂的、带着血迹的笑。
她闭上眼睛。
还能活。还要活。
下次魔主再来的时候,她希望自己已经能响。
哪怕只是一声。
她苦笑着盘腿坐在原地,一条臂膀废了,另一只手还在膝盖上轻轻地放着。
良久,她站起身蘸着血迹用手指的力道在石壁上刻着字。
“禀主上,谒时宫上下全体御敌,无一人退缩,直至战死,宫主墨安及悬钟脉主事王羌以身退敌,尸骨无存,——林疏悦。”
她刻完这些字,用法术将自己的血给止住了,随后朝着上千术士战死的骸骨方向咕咚一声跪下了。
“疏悦……恭送,恭送前辈。”
林疏悦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倏然间如暴雨般倾泻。
她的声音带着沙哑,但是也已经不哭了,她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大家,晚安。”
她说完这些,深知尸骨找不回来,便头也不回的朝着泰山走去了。
战天派的总部。
她要去找石岭。
她知道即便是报仇,自己一人也只是徒劳,那么师父和师叔的死便是最不值当的。
她拖着自己疲惫不堪的身躯朝着山下走去,身后大批阴差带着阴气浮现。
“老大,这……”
一个阴差望着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领头的那个阴差低着眉头摇了摇脑袋,望着漫山遍野的血红哀叹道。
“唉,这几个月但凡与尸鬼魔三族交手的阳间术士魂魄都没能收回来……”
“他们,他们疯了?魂魄居然也一块同归于尽了?”
一旁一个看起来应该是刚入职的阴差惊呼着,那个领头的阴差却正色道。
“不,他们没疯,他们在用自己最后的价值去守护人间,去守护心中的道。”
他下意识的严肃立正,盯着前方的一片如同血海一样的地方,将自己没系好的扣子挨个扣好。
身后大批阴差看到自己的领队都这么做了,一时之间大伙都开始整理着装。
他们整理完都默契的没说话,全部站在原地替谒时宫的好汉送行。
领头的阴差此时心里百感交集,十分复杂。
“于魉奉十方幽阙戮圣真皇之命,为诸位爷们儿们送行!”
他几乎是嘶吼着喊出这句话,他想起当年跟着李巽打天下的时候了。
当初,面对魔族封印动摇,他们也没犹豫,顶了上去。
他算是幸存者,被李巽带入地府,并且找了个谋生。
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一个棋子。
但是他甘愿做李巽的棋子,他觉得值。
他眼前不断闪现出当年的画面,与现在的场景重合。
一样的人,一样的术士,一样的初心。
他站在原地望着前方的一片血红,头一次以阴差的身份掉下了眼泪。
我看着画面里的于魉百感交集。
的确,于魉确实是我安排的环节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可我从来都没想利用过他,我给过他选择。
当初在地府,我站在十殿轮转王的面前问过他和陌伍。
他俩愿不愿意投胎?
二人齐齐摇头,宁愿作为孤魂野鬼,也不想投胎。
陌伍不善言辞,是于魉告诉我的。
“主上,既然我们二人发誓跟随您,便不会投入轮回,宁愿魂飞魄散。”
我明白,他是不想忘了当初那些浴血奋战的兄弟。
毕竟,他俩一喝孟婆汤,世界上可能真就没人记得他们了。
没人能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