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7章 为何而战

    “风儿,你知道为什么他们都愿意誓死追随你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一侧传了出来,那不是画面,是真的在我的灵魂旁。

    我揉了揉眼睛,惊讶的盯着她高呼道,“马阿姨?”

    马霓自从上次三邪司一别我便没见过她。

    当时还说好去藏边支援我,我也没看见她人影。

    她迈着步子朝我大大咧咧的走了过来,肩膀一晃一晃的。

    “风儿,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没去藏边,我一直在这儿。”

    “那……”

    我刚想开口,她又打断了我,她盯着几个画面里惨烈的场景徐徐开口。

    “你知道为什么他们都愿意追随你,甚至赴死吗。”

    我沉默。

    “不是因为你这人讲义气,也不是因为你对他们有多好,害,这些也算都有吧,但也不是主要原因。”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掂了掂脚,回头朝我看了过来,那双眼睛里我没看出任何其他心思。

    “你小子,从小就是忠义当头,不管男同学还是女同学,只要是你认定的兄弟就一定会替他们出头。”

    “我还记得你娘跟我说,你小子为了当时被校霸欺负的兄弟,抄着椅子跟人家拼命,把人家吓得转学了。”

    “那个时候我便一眼看得出来,你小子,不是凡俗之人。”

    “你小子,一直是个不畏强权,甚至敢强拼对方的狠人。”

    “是个小疯子。”

    她微笑着看着我,那笑容令人安心。

    “后来你进了术道,我也听见了很多风言风语,说你就是当初的术道之王,为此我也不惜花了大价钱去查证。”

    她说着走在一片混沌的空间里来回晃悠,一边晃悠着一边说着。

    “我发现当初的李巽,其实就是你,甚至在此之前很多术道流传有名的人物都是你。”

    “每一世,你身边都会有个标配,一个言申。”

    “那你想过为什么那些可能跟你没有丝毫关系的人,都誓死追随你吗。”

    她停了下来,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因为你让他们找回了初入江湖的自己。”

    “年少轻狂,大家谁不是抱着一腔热血投入术道江湖。”

    “可,生活的窘迫,强权压制下的无奈,都让他们看清了局势,放弃了当年该有的热血和初衷。”

    “他们不再思考如何舍身取义,而是考虑怎么明哲保身。”

    “他们不是怕了,是无奈。”

    “那个社会不值得他们赴死!哪怕他们赴死之后有人祭奠都不值得。”

    她又换上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盯着我。

    “可你李风不一样,你不怕强权。”

    “你敢于和那些大人物斗争,在旁人眼里你就是活脱脱的疯子,可在他们眼里,你是当初的那个自己。”

    “那个不惧任何险阻,都要把除魔卫道焊在自己骨子里的那个样子。”

    “你的每一步计划基本都是无懈可击的成功,一环接上一环,这让那些老家伙们重新拾起了希望。”

    “他们不再退缩,有些人哪怕自己拖着一个残缺不全的身体,就算死后无人问津,也要为你效力。”

    “他们踏入术道江湖的时候和你一样年轻,那个时候他们知道自己的结局是什么?知道吗?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自己战死后,坟墓上是鲜花还是狗屎。”

    “知道吗?不知道。”

    “术士都是修行者,和战士一样百炼成钢,他们痛恨当时的政府,痛恨当时的妖魔横行,所以他们才甘愿成为你的手下,因为你能带着他们找回当初那个自己,找回自己理想当中的世界。”

    “他们是术士,虽然老了,但是热血未凉。”

    马霓看着画面里的那个场景释怀的笑了。

    “他们不怕死,不怕伤,只怕这么半死不活的拖着,他们的内心永远没落下当年那腔热血。”

    “李风的出现,刚好对上了。”

    “那个时代动荡的年代,妖魔横生,大家都忙着逃命,谁还在乎别人的生死?”

    “你李风带着自己的兄弟上了。”

    “他们看着你在战场上与妖魔拼杀的样子愣了,没有嘲笑,也没有走。”

    “他们的热血再次被你这根导火索点燃,一块共御妖魔。”

    “他们找回了自我,准确的说,是在你的身边才找回了自我。”

    “长达几年的追随,你李风初心未改,与当年他们遇见你的时候一般无二。”

    “这更让他们下定要追随你的决心。”

    马霓随后挥出一个画面。

    那是京郊那个村子的老人们,他们就是当初看见我带着兄弟在村子里疯狂杀敌的那些人。

    后来他们因为我的一句话,守了几百年。

    京城失守,他们身子骨虽然不行了,但是法术用起来却利落无比。

    看着他们不要命一样的抛洒热血,看着王羌他们带着人一起赴死,我的心在此时剧烈的收缩。

    好像有人死死的攥住我的心脏,这痛的让我一时之间不分清楚是灵魂在痛,还是身体在痛。

    “所以,这就是他们给你的答卷,用命,用自己最后一点内力交给你和天地的的一份答卷。”

    “你也该给我一份答卷了。”

    “什么?”

    “不急,再看一段,等烛龙放完我再跟你说。”

    烛龙好像是听明白马阿姨要干嘛,随手一挥。

    唐门。

    唐恩站在天门关的城楼上,独臂按着斩风刀的刀柄,望着西天那道正在裂开的缝隙。

    缝隙起初只是一条黑线,细得像是谁用极细的毛笔在天幕上划了一道。

    但很快就膨胀开来,边缘翻卷着,露出里面浓稠的、像是活物一般的黑暗。

    那黑暗在蠕动,在呼吸,每一次膨胀都伴随着地底的震颤,城墙上的碎石簌簌地往下掉。

    “门主,”唐虎在身后说,“兄弟们准备好了。”

    唐恩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死死锁着那道裂缝,感觉到风变了。这几个月来,他太熟悉这种变化了。

    先是尸潮,那些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东西,毛僵飞僵不化骨,漫山遍野地涌过来,像一片腐烂的潮水。

    然后是鬼潮,厉鬼鬼王在夜里出没,专门往人的影子里钻。

    唐门在这两波劫难中人数锐减,老兄弟们死了一大半,后来紧急招了一批新人。

    这些大多是从各地逃难来的武者,还有些是觉醒了能力的普通人。

    新人们训练了不到三个月就上了城墙,刀还没握热。

    而真正的天劫,现在才到。

    裂缝猛地撕开,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撑破。

    一声长啸从那片黑暗里传出来,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似的刺耳,又夹杂着某种古老的、令人心悸的共鸣。

    唐恩觉得自己的心脏跟着那声音重重跳了一下,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黑色的雾从裂缝里倾泻而出,浓稠得像是液体,流淌到半空就化开了,变成遮天蔽日的乌云。

    乌云里翻滚着巨大的影子,有些像兽,有些像人,还有些根本无法用已知的形状去描述。

    一道闪电劈下来,是黑色的,劈在城关前三里处的地面上,留下一个冒着青烟的焦坑。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黑色的闪电越来越多,交织成一张网,网下的大地开始龟裂,裂缝里伸出苍白的手,然后是肩,是头。

    这边的魔兵爬出来了。

    那些东西半人半兽,皮肤是青灰色的,覆着细密的鳞片,眼睛是浑浊的黄色,没有瞳孔。

    它们从地缝里成片成片地涌出来,沉默而迅速像是蚁群。

    唐恩粗略扫了一眼,至少有两干。而城关上能战的人,连带伤员,满打满算不到三百。

    “唐虎,”唐恩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传令下去,开城门。”

    唐虎一愣:“门主?”

    “开城门。”

    唐恩转过身,看着这个年轻的师侄。

    唐虎的嘴角还有一道没愈合的伤疤,是上次尸潮时留下的,眼睛里烧着一股年轻人才有的火。唐恩伸出唯一的那只手,拍了拍唐虎的肩膀,“它们不会攻城,只会吞噬。让它们进来,在城里打。”

    唐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咬牙抱拳:“是!”

    城门吱呀呀地打开的时候,唐恩看见队伍里新人们苍白的脸。

    那些年轻人握着兵器的手在抖,有人已经在哭了,但没有人后退。

    老兄弟们站在前面,背挺得笔直。

    独臂的陈铁匠把重剑扛在肩上,瞎了一只眼的赵四摸了摸腰间的飞刀,瘸着一条腿的周大川挂着长枪,枪尖在石板上划出一道白印。

    这些都是从尸潮鬼潮里活下来的人,身上带着各自的残缺,但目光比钢铁还要坚硬。

    唐恩从他们中间阔步走过去,独臂垂在身侧,斩风刀的刀鞘一下一下的敲着大腿。

    他走到队伍最前面,站在敞开的城门正中,面朝那片正在逼近的黑暗。

    “唐门的,”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今天这一战,没有退路。你们当中有的人跟了我十几年,有的人来了才三个月。但今天站在这里的,都是唐门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年轻的脸。

    “老兄弟们都知道,我这条胳膊是怎么没的。”

    他晃了晃空荡荡的左袖,“上次祖地的怪物出没,我拼掉了一只手,换了短暂的安宁。今天,我打算把剩下的也拼掉。”

    有人笑了一声,是那种刀架在脖子上才会有的笑。

    然后更多人笑了,笑声粗粝,像砂纸打磨铁器。

    “杀!”唐恩拔出斩风刀,刀身映着黑色闪电的光。

    “杀!!!”三百人的吼声震得城墙发抖。

    魔潮到了。

    第一波冲击像是一堵活的墙撞过来,青灰色的魔兵密集得几乎没有缝隙。

    唐恩一刀劈出去,刀风斩开三丈内的魔兵,断肢飞溅,墨绿色的血喷了他一身。

    左右两侧同时有魔兵扑来,他旋身收刀再劈,独臂带动整个身体旋转,斩风刀划出一道完整的圆弧,切开了七八个魔物的胸膛。

    “列阵!”唐虎在后面喊,新人们结成圆阵,老兄弟散在阵外游走。

    陈铁匠的重剑每次落下都砸碎一个魔兵的头颅,赵四的飞刀例不虚发,每一柄都钉进魔物黄色的眼睛里。

    周大川瘸着腿,长枪却捅得又准又狠,从一个魔兵的喉咙里穿进去,从后脑扎出来。

    但魔兵太多了。

    杀了一个,涌上来三个;杀了三个,涌上来十个。

    唐恩看见一个新人被魔兵扑倒,年轻人手里的刀还没来得及挥出去,喉咙就被咬断了。

    另一个新人被两只魔兵扯住胳膊,生生撕成了两半。

    惨叫声混在金属碰撞声和魔物的嘶吼里,城门前的空地很快就铺满了尸体,有魔兵的,也有人的。

    黑色的闪电还在不停地劈,裂缝里涌出的不止是魔兵,还有更大的东西。

    唐恩看见一个三丈高的魔将从裂缝里挤出来,那东西有四条手臂,每只手都握着一柄骨刃,浑身的鳞片在黑色闪电下泛着幽光。

    魔将落地时地面一震、然后它朝着城门冲了过来,四条手臂挥舞着骨刃,沿途的魔兵被它自己碾碎了不少。

    “唐虎!”唐恩吼了一声。

    唐虎从侧面杀出来,手里两柄短刀上下翻飞,割开了挡路的魔兵,直扑魔将。

    那魔将四条手臂同时动作,两柄骨刃格住唐虎的短刀,另外两柄交叉斩下。

    唐虎仰身避过,刀锋削掉了他额前一缕头发,同时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弹起来,短刀扎进魔将的小腹。

    魔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一只手抓住唐虎的腿把他甩了出去。

    唐虎撞在城墙上,口鼻喷血,但立刻又爬了起来。

    唐恩杀穿了一路魔兵冲到魔将面前。他只有一条手臂,斩风刀的刀法却是唐门百年传承中最霸道的一路,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

    ……

    同样的结局,没有任何改变。

    唐门门主唐恩最后击退魔族身陨,唐虎带着剩余的兄弟炸了山道,跑了出来。

    “你觉得,唐虎算是临阵脱逃吗。”马阿姨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摇了摇头,“必要的情况下保留有生力量,是战略性撤退。”

    的确,这种情况不是随随便便就满门覆灭的,之前是大家没有选择了。

    现在不一样,唐虎可以带着人跑,唐恩有足够的底气把魔潮击退,那就保留更多术士更为重要。

    我不是说必须全军覆没才算壮烈,他们做出的贡献已经很大了。

    必要情况下,必须保留火种。

    “嗯……”

    “挺好,证明你小子还不算彻底疯。”

    我满脸疑惑的看着内有深意的马阿姨,就见她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我的灵魂旁边。

    伸手摁住了我。

    “动手!”

    烛龙动了,一阵拳风直接朝我的面庞打了过来。

    “卧槽!”

    我惊呼之间想要挣脱马阿姨的束缚,可平日看起来还没她儿子能打的阿姨,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我被摁在原地死死动不了,烛龙的速度却又躲不开,我只好平静的闭上了眼睛。

    算了。

    摆烂吧。

    我管它呢,反正逃不掉了。

    “嗯?”

    过了一阵子,我猛然睁眼。

    意识到我居然没事,仔细的看了看周围。

    这是……人间?

    看着眼前熟悉的街道,我陷入了沉思。

    烛龙要干嘛?

    “风子,走啊,咱俩继续天坛遛遛。”

    言申穿着高中校服,背着自己那个沉的要死的书包朝我走来。

    高中的时候?

    我看着他背上的那个书包,知道这里面肯定不是书。

    丫上学就从来没带过书,笔记本都奢侈。

    我也不知怎的,下意识木讷的点了点头,“走吧,咱俩继续看……”

    他急忙一个飞扑,上前捂住我的嘴,眼神还在威胁我。

    “你这孙子别他妈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