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祝一路平安
十一点四十分,白狐站在窗边望着那条碎石路的尽头。
露塔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捏着半块面包。是从冰箱里翻出来的,已经临近保质期。
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目光落在客厅门口堆着的背包上。
三个黑色的,一个迷彩的,还有一个从储藏室里找出来的旧登山包。
沃尔科夫蹲在那些背包旁边逐一检查,确认没有任何物品遗漏。
狸猫从房间里走出来,穿过客厅来到白狐身边,“指挥官,朴智勋的伤口有感染迹象。”
“他的引流口周围皮肤红肿得厉害,渗出液浑浊,颜色发黄。体温三十八度七,在发烧。”
“伤口感染加上气胸没完全愈合,如果再拖下去可能发展成脓胸。”
“姜道允的膝盖又开始肿了。之前抽积液顶了一阵,疼得睡不着,早上才闭了一会儿眼。”
李时俊也从走廊里走了过来,目光也落在那条空荡荡的车道上。
“他要是回不来怎么办?我们自己开车去机场?”
白狐抬起手,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十二点十分他不到我们就走。”
她目光还落在窗外,“伤等上了飞机再处理。现在没有时间。在车上也处理不了。”
“上了飞机有空间,有稳定的环境,有医疗包。在车上只有颠簸和晃动。”
莉娜的消息不断更新。白狐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来,莉娜的消不断弹出来。
检查站在增加,从最初的社区入口扩散到了周边的几个主要路口。
巡逻车也在增加,几条主干道上都有蓝色的光点在移动。
是一架警用直升机在农舍以北十公里的位置盘旋,飞行轨迹是一个不规则的圆。
白狐把手机屏幕转向李时俊。
“直升机在往南飞。刚才还在十公里外,现在已经到八公里了。它的飞行半径在扩大。”
“我们最多还有一小时。”
李时俊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卧室的方向,在客厅的沙发坐下了。
白狐低头在手机上调出布亚诺夫的聊天框,快速输入,【位置?】
消息发送出去,屏幕上显示了一个灰色的“已发送”,然后变成了“已读”。
对方已经看到了。她等了一会,没有回复,没有打字中的提示。
她等了五分钟,消息还是已读,没有回复。她又发了一条,【需要支援吗?】
依然已读不回。
她看着屏幕上那两条孤零零的消息看了一会,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窗台上。
“布亚诺夫可能已经被控制。再等下去检查站会封住所有出路。”
“他们现在的搜索半径是十公里,每半小时扩大两公里。”
“再过一小时,二十公里内所有的主要路口都会有检查站。到时候我们想走也走不了了。”
狸猫递上那辆备用车的钥匙,“车检查过了。七座,不够装所有人。”
露塔把那半块面包塞进嘴里,走到门口背起最大的那个背包。
“挤一挤。伤员放后座,医疗用品和武器已经分装好了,大不了多的人趴身上。”
白狐点了点头。走到茶几旁边把塑料袋打开,里面是布亚诺夫昨天托人拿来的那些护照。
“每个人拿自己的。”
李时俊刚想拿,窗外却传来了引擎声,从东边来的,正在快速接近。
白狐用手指挑开窗帘的一条缝,只露出一只眼睛。
窗外,一辆银色的福特探险者正在向农舍冲来。不是布亚诺夫那辆福特全顺。
车牌也是陌生的。车速很快,车轮碾过碎石路,扬起一片灰白色的尘土,全速冲来。
狸猫和露塔各自主动分守两侧。露塔闪到前门的右侧,贴着墙壁。
狸猫移动到后窗的位置,撩起窗帘的一角,枪口透过玻璃指向车道。
福特探险者减速,打方向,车尾甩了一下,轮胎在碎石上打滑,一个漂移停在了门前。
车门打开。布亚诺夫从驾驶座滚下来,深色的抓绒外套,袖口被撕破了一块。
他快步走到门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推开门挤了进来。
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
“妈的......”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检查站设在了一座桥上。所有车都要过。”
“我从玉米地里绕过来的,车底盘刮烂了。偷了辆车过来了,证件呢?拿到了吗?”
白狐指了指茶几上的塑料袋,布亚诺夫走过去把文件倒在茶几上快速翻了翻。
“对,就是这些。航线也批了。”他把装着护照的塑料袋塞给白狐。
“我们走!不等了!飞行员已经到位了,飞机预热好了。”
“我朋友说飞行员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飞机检查过一遍,油加满了,航线也报备了。”
所有人上车。伤员们被从卧室里扶出来,金民秀自己走,李时俊扶着他。
朴智勋被狸猫和沃尔科夫架着,每一步都很慢,但没有人催他。
姜道允撑着露塔的肩膀,郑宇镇走在最后面,背部的伤让他直着身体一步一步地挪。
七座车对十个人来说有些过于拥挤了,但布亚诺夫已经拉开了驾驶座的门。
“伤员坐后面。能躺的躺,能靠的靠。其他人自己找位置挤。”
“后座三个,中间两个,后备箱再塞一个。别管舒不舒服了,能走就行。”
于是最里面的后座被伤员们占满了,朴智勋躺在最后排,头靠着窗户,腿蜷着。
姜道允坐在中排,受伤的腿架在扶手上,金民秀坐在姜道允旁边。
郑宇镇坐在中排的另一侧,沃尔科夫被塞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背包和医疗箱堆在他脚边。
狸猫和露塔坐在中排的折叠椅上面对面,李时俊坐在后排中间,白狐坐在副驾驶。
车里的空气很快就变得浑浊了,混着汗味和消毒水味。
布亚诺夫发动引擎,福特探险者驶出碎石路,拐上乡间公路。
他一路绕行,只走那些没有路标的土路。有些路已经很久没有走过,路面长满了草.
好几次车轮在泥泞的路肩上打滑,车身侧倾,差点滑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布亚诺夫咬着牙把方向盘往反方向打,油门踩深了一点,车身晃了两下,又回到路面上。
挤在一起的伤员被颠得脸色发白,死死咬着牙,每隔几分钟就发出一声闷哼。
接近I-90公路入口时,白狐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莉娜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指挥官,一辆悍马正在接近,速度九十,三分钟后会与你们在路口相遇】
白狐把手机转向布亚诺夫,布亚诺夫看了一眼屏幕骂了一句,开到了灌木丛后隐藏起来。
车子熄了火,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似乎这样就能隐身。
悍马车从他们前方的主路驶过,速度不快,车顶上的机枪枪管在阳光下反着光,
车身上的白色五角星标志很醒目,悍马的窗户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悍马车经过路口时没有减速,也没有转向他们的方向,只是从主路上驶过,越来越远。
布亚诺夫等了一会确认没有第二辆才把车从灌木丛后面倒出来,重新上路。
金民秀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队长,这次回去我想请个长假。”
李时俊转头看了他一眼,“批准。”
别说请假,就算请一年都想,甚至他自己这一次回去都想请个假。
姜道允靠着窗户,“我想吃炸鸡。原味的。不要辣。配啤酒。”
李时俊长叹了一口气,“只要你们能回去,要啥都批。吃喝我请客。”
露塔笑了笑,“俄罗斯有不少吃的,你们回去前可以放松放松。我们的食堂也不错。”
布亚诺夫把油门踩到一百六,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噪音变得尖锐。
他盯着手机上的导航,屏幕上的蓝色路线在向前延伸,距离机场的距离在快速缩短。
前方出现一辆国民警卫队的悍马,停在一个十字路口,车顶上架着机枪。
但似乎没有人站在路上拦车,两名士兵坐在车里,车窗开着,从窗口能看到他们的侧脸。
一个在抽烟,另一个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他们的步枪靠在座椅旁边,悍马的车头方向朝着另一条路,不像是在警戒。
布亚诺夫减速从悍马旁边慢慢开了过去,那两个士兵像是在聊昨天的球赛。
白狐从那两名士兵脸上收回目光,“他们可能只是在路边休息,或者等待指令。”
“不是所有的悍马都在找我们。有些可能只是例行巡逻。有些可能只是路过。”
十三点四十分,福特探险者终于拐上了通往机场的主干道。
路变宽了,路面也平整了,两侧出现了工业建筑和仓库。
导航显示距离机场还有两公里,布亚诺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我们快到了。你在哪?直接开进去?好。”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中控台上,双手握回方向盘,“一会我先下车应付护照检查。”
福特全顺从机场入口驶入,经过一道铁栅栏门,门卫室里没有人,栏杆升着,窗户关着。
主干道两侧是一排排机库,银灰色的卷帘门都关着,上面喷涂着编号。
他们要去的在道路尽头,卷帘门已经升起来了,里面停着一架白色的湾流G650ER。
飞机舷梯已经放下,引擎已经预热,喷出的热浪在空气中扭曲了飞机的轮廓。
一个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的机场工作人员从机库的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他走到车边,看了一眼车里的几个人,布亚诺夫下了车将所有人的护照递给了工作人员。
文件夹翻开,护照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比对着证件号码,在文件上盖了一个章。
“没问题,祝你们一路顺风。”他合上文件夹,把护照还给布亚诺夫转身走了。
飞机上下来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三步就到了地面。
他和布亚诺夫握了握手,走到车边拉开车门看了一眼里面的伤员。
“飞机已经准备好了,起飞申请通过了。还有五分钟登机时间。尾款路上结。”
“机上有医疗包,但别弄脏内饰。机主对内饰很在意。”
露塔架着姜道允上了舷梯,狸猫架着金民秀跟在后面,金民秀自己能走。
沃尔科夫背着背包走在最前面先机舱把背包塞进头顶的行李舱,又转身把姜道允拉上来。
郑宇镇自己走,背部的伤让他不能弯腰,但直着走没问题。
他上了舷梯,进了机舱,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枪械和装备被留在了车上,这些东西从此不会再被拿起,它们的使命已经结束。
也许会被布亚诺夫的某个朋友拆成零件卖掉,也许会被扔进密歇根湖的某个深水区。
白狐最后一个,她站在舱口转过身看着布亚诺夫。
布亚诺夫站在车旁边,“走吧,指挥官。这辆车要处理掉。手机也要换。”
“我会在媒体上看着你们搞出来的新闻。到了莫斯科,替我给总统先生带个好。”
“就说......说我布亚诺夫还活着,还没退休,还等着下一个任务。”
白狐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备用车的钥匙朝布亚诺夫抛了过去。“感谢,布亚诺夫。”
布亚诺夫笑了笑,“我只是个送货的。快上去吧。等他们反应过来,空管可能就不让你们飞了。”
白狐点了点头弯腰钻进了机舱,舱门关闭,舷梯收起。
电动马达的嗡嗡声持续了一会,舱门咔哒一声锁闭,所有的外部声音被隔绝开来。
机舱和商务舱差不多,不大,真皮座椅可以放平变成床,头枕上压着金色的品牌标识。
过道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白狐把伤员安排在机舱中段的座椅上让他们尽量放平身体。
狸猫和露塔检查了机舱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问题后才安心坐下。
飞行员打开了驾驶舱门,站在门口,看着机舱里伤员们的绷带和夹板。
“各位,我是机长。飞行时间预计九小时。目的地乌拉尔科利佐沃机场。中途不落地。”
“如果有紧急情况我会通知你们。现在请系好安全带,我们准备起飞。”
他走回驾驶舱,门关上了,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很清脆。
飞机缓缓滑出机库,在跑道入口处停了下来等待起飞许可。
白狐能听到驾驶舱里飞行员和塔台的通话,听不清内容。
引擎的轰鸣声骤然增大,从低沉的低频变成尖锐的高频,震得舷窗都在微微颤动。
飞机开始加速,窗外的机库、跑道、草坪在快速后退,越来越快,机头抬起、爬升。
到达巡航高度后机身逐渐平稳,舷窗外的云层在下方铺开。
机长的声音从内部通话传来,有些失真。“气压稳定。你们可以解开安全带了。”
“需要什么?咖啡?水?急救包在后面的柜子里。东西不多,省着用。”
白狐解开安全带起身走到朴智勋身边,刚才登机的时候她就觉得他的脸色不太对。
朴智勋躺在折叠座椅上胸口的起伏很快,比正常快得多,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力。
嘴唇变成了浅紫色,引流瓶的液面已经快到标线了,液体中混着一些血凝块。
沃尔科夫起身从机尾的酒柜底层拽出医疗箱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
听诊器,消毒水,手套,引流瓶,引流管,敷料,医用胶带,注射器,针头。
这些东西被整齐地摆放在过道地板铺开的无菌纸上。
她戴上手套,用听诊器听了听朴智勋的肺部,又用手轻轻按了按。
“张力性气胸。需要立刻引流。李队长,帮我把他扶起来一点。”
“另外...呃......帮我准备新的引流瓶、消毒水、手套。”
李时俊点了点头,走到朴智勋身边托着朴智勋的后背,把他从平躺的位置扶到半躺。
朴智勋的头靠在李时俊的肩膀上,眼睛半闭着,嘴唇在微微发抖。
狸猫从医疗包里翻出了沃尔科夫需要的东西,把新的引流瓶放在座椅旁边。
把消毒水被倒在无菌碗里,碘伏棉签撕开包装,乳胶手套递到沃尔科夫手边。
沃尔科夫戴上手套,小心地剪开朴智勋胸口的绷带。
他体温很高,绷带被血浸透了,粘在皮肤上,他用镊子夹起边缘,一点一点地揭开。
引流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得厉害,从引流管插入的位置向外扩散,结了一层薄痂。
沃尔科夫小心翼翼地拔出旧的引流管,一小股空气混着血的液体从伤口涌出来。
朴智勋闷哼一声,身体绷紧了,双手抓着座椅扶手,指节泛白。
沃尔科夫看了一眼针剂包,“我慢慢来。要不是镇痛剂用完了,你现在就能轻松点。”
朴智勋咬着牙,俄语都说得不太清晰了,“我没事......你快点。”
沃尔科夫用碘伏棉签消毒引流口周围感染肿胀的皮肤。
他用手指按压了一下,皮肤下能感觉到波动,有脓液在皮下积聚。
他把新引流管插入胸腔,管口穿过胸壁,进入胸腔的瞬间朴智勋的身体猛地一抖。
沃尔科夫把引流管连接到新引流瓶,引流瓶里立刻开始冒泡,胸腔里的空气和液体被引出。
朴智勋的呼吸声从急促变得平稳,胸口的起伏幅度变小了,嘴唇的颜色慢慢恢复。
沃尔科夫把旧引流管找了个塑料袋塞进去,用胶带固定好新引流管的位置。
他直起身长出了一口气,把血淋淋的手套摘下来,也扔进了塑料袋。
转身走到金民秀身边,检查他胸口的弹性胸带有没有松脱,用手指按了按他的肋骨。
姜道允的膝盖又肿了,他用手摸了摸,皮温正常,没有感染的迹象,只是积液又多了。
他用注射器将积液抽出后肿胀消退了一些,姜道允的表情也松弛了一点。
“行了。都休息。能做的我已经做完了。”
“朴智勋的引流液颜色不对,可能有胸腔内出血,需要开胸,只能落地处理。”
沃尔科夫收拾好医疗箱,把所有用过的东西分类装进废物袋,没用过的东西放回原位。
他把医疗箱塞回酒柜底层,关上柜门在白狐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舱壁的空调出风口对着他的肩膀吹,凉飕飕的,他伸手把出风口的方向掰了掰。
“指挥官。LFG那些硬盘回去之后怎么处理?”
白狐从窗外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莉娜会分析。有用的留下。没用的销毁。”
沃尔科夫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那些Jh-3核心呢?”
白狐的目光重新转向窗外,“拆了研究。看看LFG到底走在了前面多少。”
沃尔科夫点了点头,还想问什么,正要开口时李时俊从机舱前面走了过来。
他走到白狐旁边,将一瓶水放到了白狐手边的杯架内,“谢谢。我们差一点就回不来。”
白狐依旧看着舷窗外的云层,“我们目标一致,虽然这次合作似乎有些失败。”
李时俊沉默了一会。确实,他的队员们拖累了后半程。
金民秀和朴智勋的肋骨骨折,姜道允的膝盖韧带撕裂,郑宇镇的胸椎压缩性骨折。
五个人,三个重伤,一个中度,一个轻伤。
如果不是白狐和狸猫、露塔在前面顶着他们早就死了。上一次?上一次在富士山也是。
李时俊犹豫了一会,“d6是什么地方?医疗条件真的能治好他们?”
白狐点了点头,“能。但你需要签保密协议。不能随便走动,不能拍照,不能对外联系。”
“你的队员也一样。d6不是医院。d6是一个保密设施。保密等级很高。”
“你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都不能对任何人说。包括你的上级。”
李时俊深吸了一口气,“我签。一定让他们恢复。他们都不想退伍。”
白狐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按下了驾驶舱通讯的按钮,“还有多久?”
机长的回复很快传来,“预计三小时后进入俄罗斯领空,目前状况良好,一切顺利。”
“你们的人已经和莫斯科空管建立了联系。有两架军机会在边界护航,不用担心拦截。”
手机震了一下,莉娜发来最后一条消息,时间是几分钟前。
【军方已封锁整个芝加哥西郊。布亚诺夫的信号最后出现在密歇根州,正在移动】
【两架苏27已升空准备。飞机尾款已结清。保持沉默。祝一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