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此人能破此局,确非等闲!

    萧墨拱手相询。

    “敢问施主方才久未归寺,所往何方?”

    “后山飞瀑处流连了一阵。”

    萧墨语气坦然,半点不滞,“水势浩荡,鸟鸣清越,一时看得入迷,竟忘了日影西斜。”

    这话早与小和尚对过三遍——确是实情:观瀑听涛、逗松鼠、陪小和尚拆解拳路、拿竹枝当剑比划……说是玩闹,也是练;说是练功,又带着三分嬉戏。真要较真,半句虚言也没有。

    “原来如此。”

    “方丈已在禅房静候多时。”

    “烦请施主即刻随我等前去。”

    “好。”

    萧墨颔首。虽不知所为何事,但既被点名,走这一遭也无妨。

    他本欲携小和尚同往,却被其中一位僧人轻轻抬手拦下:

    “方丈此番,只邀施主一人。”

    “小球子,你先回寮房歇息。”

    “是。”

    小和尚乖顺应下,转身便走,袍角在石阶上轻扫而过。

    萧墨则随二僧穿廊过院,直至一座素净禅室门前。

    “请。”

    左侧僧人推开门扉,掌心朝内,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有劳两位引路。”

    萧墨抱拳致意,抬步迈入。

    室内,方丈端坐蒲团之上,双掌叠于膝,喉间低回着梵音,气息绵长如溪流暗涌。

    见萧墨入内,他眼皮亦未抬一下。

    萧墨也不催,只寻了侧旁一张空蒲团,盘腿坐下,目光随意扫过四壁:窗棂素木未漆,墙皮微斑,几案陈旧却纤尘不染。

    这灵溪寺,守着段三爷不知多少年宝库,香火银钱怕是堆得能填满三座藏经阁。

    可满寺上下,竟无一处金漆浮雕、无一盏琉璃灯盏——连檐角铜铃都锈迹斑斑,唯余风过时一声哑响。

    富而不彰,贵而不露,反倒更显筋骨。

    方丈收声起身时,已过去将近一刻钟。

    他缓步踱来,神色如古井无波:“施主久候了。”

    “方丈先前叮嘱,寺中规矩不可废。”

    萧墨含笑起身,“既在此寄身,自当守界守分。您经文未毕,晚辈岂敢扰静?”

    方丈略怔,眼底微澜一闪而没,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萧墨顺势开口:“不知方丈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段三爷的信使,这两日便到。”

    “还请施主暂勿远行——若人来了,您却不在,反倒误事。”

    “信使?”

    “专程接引您赴段府之人,往来皆由他一手安排。”

    “明白了。”

    萧墨点头。看来,自己在这灵溪寺的日子,确已屈指可数。

    “放心,若无紧要之事,我足不出寺。”

    “甚好。既无旁事,便不耽误施主了。”

    “谢过方丈。”

    萧墨告退而出,眉头却悄然一蹙——

    就为这事,值得方丈亲自召见?

    随便派个小沙弥传个话,不更利落?

    除非……那位信使,身份隐秘得连寺中寻常僧人都不能沾边。

    他没问,只将疑虑压进心底,拱手离去。

    回到厢房,萧墨倚门长吁一口气。

    离别在即,可离歌笑他们仍按兵不动。

    也难怪——他若还在寺中,宝库若有闪失,第一个被盯上的必是他。

    整座灵溪寺,唯他一个外人,嫌疑天然最重。

    可一旦他启程离开,再出岔子,便与他再无干系。

    纵使有人想甩锅,他也早有退路:上回贼人潜入,他尚未踏进山门一步;这回若再失窃,时间、地点、人证,桩桩件件,都掐得死死的。

    他不慌,只静静等着。

    接下来两天,他哪儿也不去。

    萧墨上午只去了一趟瀑布山洞。

    把三人的功法又细细捋了一遍,

    手把手纠偏,逐式校准,

    务求根基扎实、招式纯熟,再无半点疏漏。

    前后不过一炷香工夫,便已抽身离去。

    小和尚始终亦步亦趋,寸步不离。

    午后,萧墨刚在房中闭目养神,

    门外忽传来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

    一名灰袍僧人推门而入,合十躬身:

    “施主,特使请您即刻赴见。”

    “特使到了?”

    萧墨眉梢微扬,略感意外。

    没料到此人来得如此迅疾,竟连半日都未等满。

    “有劳带路,我这就动身。”

    他应得干脆,随手将案上几样随身物收进布囊,

    拂了拂衣袖,推门而出。

    两名僧人早已候在廊下。

    萧墨朝他们颔首示意,两人当即转身引路,

    一路穿回廊、绕古松,径直往山顶最幽僻处而去——

    既未折返方丈禅房,也未踏足寻常僧舍。

    峰顶风清,云海翻涌。

    一位女子独坐青石台前,背影纤长如竹。

    她面朝万丈云崖,黑发垂落腰际,

    素色薄纱随风轻漾,仿佛随时会乘风而起。

    这般人物突兀现身于千年古刹之中,

    委实格格不入,又莫名令人屏息。

    萧墨走近时,她仍静坐不动,

    连肩头都未曾稍转一分。

    “特使大人,萧墨已至。”

    “退下吧。”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定,

    “除他之外,余人尽数回避。”

    “是!”

    僧人们齐齐合十,无声退下,

    山风掠过,只剩二人相对而立。

    萧墨拱手一笑:“在下萧墨,敢问特使尊讳?”

    “不必问名。”她语气淡得像山间一缕雾,

    “唤我‘特使’,足矣。”

    见他眸光微动,她并未解释,

    直至四下再无旁人,才缓缓旋身。

    一张清冷面庞映入眼帘,轮廓分明,眼神沉静如深潭。

    她静静打量萧墨片刻,方才开口:

    “段三爷早有意见你一面。”

    “拖了些时候。”

    “如今总算腾出空来。”

    “贼寇扰境?”

    萧墨眼睫一颤。

    原来不单这山门之内暗流涌动,

    山外也不太平——

    段三爷辖地虽丰饶安稳,

    却照样惹来宵小觊觎,纷争难断。

    他无意深究,只问:“那我们何时启程?”

    特使略一沉吟,即道:“三爷行程紧迫。”

    “今日能见,已是难得机缘。”

    “宜早不宜迟。”

    “明白。”

    萧墨点头,“容我稍作交代,片刻即回。”

    她只淡淡扫他一眼,未置可否,

    转身重归原位,端坐如初。

    萧墨转身便走,直奔后院寻到小和尚,

    简短道别,语气温和却不拖泥带水。

    这一别,不知何年再见。

    重返峰顶时,她仍在原处,

    衣袂未乱,神色未改,仿佛从未移开过视线。

    “特使,可以出发了。”

    她起身,动作利落,神情依旧疏离,

    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寒气内敛,锋芒不露。

    “走。”她只吐一字,率先迈步,

    “去段府尚有一段路程。”

    “途中,需蒙眼。”

    “理当如此。”萧墨坦然应下。

    毕竟此地隐秘非常,守卫森严,

    他初来时便是蒙着黑巾,两眼一抹黑,

    全凭人牵引入山;如今返程,规矩照旧。

    他很快被引至一辆乌篷马车前,

    黑绸覆目,严丝合缝。

    纵有不适,也只能咬牙忍住,抬脚登车。

    车轮碾过碎石,缓缓驶动。

    这一程,比来时更久、更绕、更沉默。

    想必是刻意兜转迂回,防他听声辨位、记路识途。

    萧墨心底悄然浮起一个念头:

    离歌笑究竟是如何摸到这山门的?

    山上僧众几乎终年不出,

    像他这般受段三爷青眼、临时召入的外人,

    更是层层设限、步步提防,

    才得以登临绝顶。

    可离歌笑一行,却如入无人之境……

    除非——

    有内线接应。

    还是说,段三爷身边,早埋着一根钉子?

    “此人能破此局,确非等闲。”

    萧墨靠在车厢壁上,思绪浮动。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稳,

    车身一震,轮声戛然而止。

    “吁——到了。”

    他悄悄松了口气,

    蒙眼已久,耳中嗡鸣,心口发闷,

    那种被彻底剥夺感知的滞涩感,

    远比奔波更耗心神。

    “怎么?”特使声音近在咫尺,

    “以你的修为,连这点颠簸都扛不住?”

    萧墨低笑一声,嗓音略哑:

    “不是身子吃不消。”

    “是心里没底——

    不知下一刻迎面而来的,是刀,是酒,还是另一重迷障。”

    “总算到了。”

    萧墨唇角一扬,笑意清朗。

    “嗯。”

    那特使只低低应了声,话音未落,人已掀帘下车。

    紧接着,另一人利落地跃上车辕,伸手解开蒙在萧墨头上的黑布。

    骤然涌入的光亮刺得他眼皮一缩,眼底泛起灼烧般的酸胀。

    他下意识眯起眼,抬手挡了挡,几息之后才缓过劲来。

    踏出车厢,双脚踩上青石板路的刹那,萧墨环顾四周——

    这才恍然:自己早已置身于一座活色生香的城镇之中。

    先前一路颠簸、耳目被蔽,竟全然未觉。

    “这是哪儿?”他问。

    那人负手而立,语气平和却带分笃定:“段三爷的辖地,水铺镇。”

    “原来如此。”

    萧墨轻吁一口气,目光扫过街市——酒旗招展、车马如流、檐角飞翘处铜铃轻响,连空气里都浮动着蒸饼焦香与新茶清气。

    “段三爷当真了得。”

    “这水铺镇的兴旺气象,怕是连京师都不及几分。”

    他由衷赞叹。

    眼前所见,不单是热闹,更是井然:挑夫卸货不争道,孩童追闹不撞人,连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汉,脸上也松弛舒展,毫无惶色。

    段三爷治下之功,一眼可辨。

    那人点头,眉宇间浮起一丝追忆:“水铺镇今日这般模样,全是段三爷一手盘活的。”

    “你怕是难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