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狗东西,长点记性!
话音未落,席间一名瘦削黑衣人已起身离座,
身影一闪,便融进门外渐浓的暮色里。
其余人则纹丝不动,只顾低头饮酒吃菜。
“王公子,这人瞧着衣着寻常,倒不似什么世家子弟!”
“可若真能驾驭这般玄奥的功法,底子恐怕深得很。”
“单派老七去试探,怕是难摸清虚实。”
另一名男子慢悠悠开口,指尖在酒杯沿上轻轻一叩。
“莫急。”
“先让老七盯住他,查清来历再动手也不迟。”
“说得是!”
“倒是我心浮气躁了。”
那汉子嘴角一扯,浮起一抹讥诮的笑。
其他人纷纷夹菜续酒,重新喧闹起来。
“说句实在话,这府上的厨子,手艺确实地道。”
“段三爷能坐稳水铺镇第一把交椅,还真不是靠运气。”
为首的玉面公子斜睨一眼,鼻腔里轻嗤一声。
“哼!段三爷?不过是个占山为王的土霸王罢了。”
“跟咱们王家一比,连根毛都算不上。”
他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轻蔑,仿佛提起这个名字,都脏了舌头。
四周众人神色各异:有人掩嘴低笑,眼里闪着幸灾乐祸;有人双目发亮,满脸敬服,像盯着神只般望着他。
“公子!那神州之地……到底是什么样儿?”
一名年轻女子忍不住追问,眼波里盛满憧憬。
不等玉面公子开口,徐老已冷笑着接话:“呵!你们这些大宋本地人,怕是连‘繁华’二字怎么写都不晓得!”
“神州——那是武道圣土,人间极境!”
“这儿的砖瓦、饭菜、风土,连人家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修行有宗门亲授,悟道有真传指点,连街边卖糖糕的老妪,都能随手打出罡风来!”
“所以啊,都给我把心放踏实了——好日子,就在前头等着呢!”
话音刚落,几双眼睛齐刷刷亮了起来,像被火种燎过的荒原,燃起灼灼热望。
玉面公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微扬,满意地颔首。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他身边这群人,除徐老是旧部之外,其余全是近来匆匆网罗来的江湖散修。
拢在一起不过十来日,根基尚浅。
他们肯俯首听命,一来是慑于他举手投足间的贵气与威压;
二来——也是最要紧的一条——全指着能踏进神州门槛。
传说那里遍地是秘籍,人人习武如吃饭喝水;
寻常七八岁娃娃练的身法,就能让大宋顶尖高手追得气喘吁吁;
更别说只要肯下苦功,银钱、丹药、宅院,统统唾手可得。
而这位玉面公子,在神州可是挂着金字名号的嫡系人物。
跟着他走,等于攥住了通往金銮殿的钥匙。
“行了,且静候老七的消息。”
“吃饱没?没饱再添两碗!”
同一时刻,另一条巷子里。
萧墨已随王奇来到段三爷府邸门前。
“你在这儿稍坐。”
“我先进去问问,段三爷是否得空。”
“若忙完了,我立刻回来接你。”
“成!”萧墨点头应下,便在马车里静静候着。
王奇朝他一点头,抬步迈过门槛。
刚推开朱漆大门,迎面撞出几个披甲腰刀的汉子,铠甲铿锵作响,肩头还沾着未干的泥点。
“哪个不长眼的挡道?滚开!”
领头那人满脸虬髯,铁甲覆胸,猩红披风猎猎翻飞,气势逼人。
王奇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对方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奇本想呛声,可目光扫过对方臂甲上那枚暗金色云纹徽记,喉头一紧,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他虽是段府护院,但眼前这几位,怕是连段三爷都要亲自迎进中堂的人物。
他默默退开半步,垂手立定,一声不吭。
那人斜乜他一眼,见他腰间佩的是段府制式短刀,冷哼道:“狗东西,长点记性!”
话音未落,已大步流星而去,袍角带风,像是身后有什么催命符在追。
王奇盯着那背影渐行渐远,指节捏得发白,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一身筋骨绷得如拉满的弓弦,却终究没动分毫——真打起来,段府今日就得血溅三尺。
萧墨掀开车帘,轻声道:“老王,退一步,天宽地阔。”
“跟这种人较劲,值当么?睡一觉,明早连名字都想不起来。”
他声音平和,却字字落在王奇绷紧的神经上。
他知道,再不劝一句,这口气怕是要烧穿五脏六腑。
“……你说得对。”
王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竟真咧嘴笑了下。
“算了,当它没发生。”
“段三爷那边该忙完了。”
“我带你进去。”
“好。”萧墨跃下车辕,跟在他身后跨过高槛。
一入府门,萧墨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深宅如海”。
青石板路蜿蜒向前,两侧回廊叠叠重重,檐角飞翘,隐入薄雾深处,望不到尽头。
唯有远处几座灰瓦高楼,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这段三爷的宅子……怕是占了小半个水铺镇吧?”萧墨忍不住道。
王奇脚步顿了顿,望了眼远处校场飘扬的旌旗,点点头:“说半城,还真不算夸张。”
“这儿不单是宅院,更是演武场、军营、铸兵坊。”
“段三爷麾下三千精锐,日常操练、轮戍、整备,全在这儿。”
“操练军队?”
萧墨微微一怔,随即又释然一笑——
像段三爷这样手握一方生杀大权的人物,有兵有甲,本就是常理。
手握一支亲兵,在这地界上,实属寻常事。
萧墨环顾四周,目光不由被深深牵住。
段三爷的宅院,处处透着考究——飞檐斗拱精雕细琢,回廊曲径错落有致,连脚下青石都凿出缠枝莲纹,棱角分明,光可鉴人。整座府邸一尘不染,连檐角铜铃都擦得锃亮,映着日头泛微光。这般庞然大物,单是每日洒扫除尘,怕就需十数人轮番上阵,开销不可小觑。
两人穿庭过院,走了好一阵,才停在一扇朱漆木门前。
这屋子气派依旧,却偏居西角,离主院尚隔两重月门,位置明显清静得多。
“你先在这儿歇会儿。”
“我这就去禀报段三爷。”
“看他眼下可愿拨冗见客。”
“好。”
萧墨颔首应下。他心知肚明,越是根基深厚的世家,规矩越如蛛网密布,哪能说见就见?倒也不急——人既已踏进段府门槛,还怕他插翅飞了不成?
推门入内,满目华贵扑面而来,果然不输主院半分。
哪怕只是待客的厢房,也尽显体面:紫檀案几、云锦软垫、壁悬松鹤图,连床榻都是整块楠木镂空雕成。萧墨往榻上一靠,身子便如沉入温软云絮里,褥面绒毛细密柔滑,贴着肌肤轻轻摩挲,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妥帖裹住。躺下去那一瞬,肩颈紧绷的劲儿,倏地散了大半。
段三爷,真懂怎么把日子过成滋味。
另一头,王奇已立在主院门前,指节轻叩三声,声音压得极低:“段三爷,人带到了。”
“进来。”
屋内传来一道沙哑却沉稳的老音,像陈年松烟墨在砚中缓缓化开。
王奇躬身应喏,推门而入。
抬眼便见段三爷端坐于紫檀圈椅之中,一身鸦青团花锦袍,面色红润,双目清亮,全无暮气。左手两枚墨玉菩提子在他指间无声流转,泛着幽微润泽。见王奇进门,他手腕一收,将珠子轻轻搁进紫檀匣,起身缓步迎前。
“人到了?”
“已安顿在西厢静候。”
“嗯。”
老人目光微敛,语调放得更轻:“你与他同行这一程,觉得此人如何?”
王奇略一沉吟。
醉香楼那套拳法犹在眼前——动作看似闲散,实则筋络齐动、气息绵长,连酒肆里蒸腾的热气都似随他呼吸起伏;更奇的是,他饮下半坛烈酒后腹中竟无半分滞涩,反似炉火烹油,通体舒坦。这般效用,绝非寻常吐纳之术所能及。
“此人身负奇功,手段远超常理。”
“所修功法,绝非俗流。”
“不错。”段三爷点点头,踱至窗边,指尖拂过一盆虬枝铁骨的龙鳞松,“能闯过‘金、武、色’三关者,必是心志如铁之人。要么早已勘破浮名,要么——”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兴味,“自有更锋利的刀,更沉的秤,更烫的酒。”
“显然,萧墨是后者。”
“我这点家当,在他眼里,怕不过寻常摆设。”
他转身,目光如尺,量着王奇:“既如此,你猜他来寻我,究竟图什么?”
王奇垂眸思索片刻,终是摇头:“属下揣度不出。”
“连你也摸不透?”段三爷眉梢微挑,“未露半分端倪?莫非……他冲着老夫本人来的?”
话音未落,他忽而失笑:“罢了!请他过来吧。”
“是!”王奇领命,退得干脆利落。
不多时,萧墨已被引至门前。
“段三爷召见。”
“这么快?”萧墨略感意外,却未迟疑,“走吧。”
“段三爷时辰紧,咱们别耽搁。”
“明白。”
两人脚步未停,转眼又立在那扇朱漆门前。
王奇叩门低语:“段三爷,人到了。”
萧墨早已按捺不住。传闻中一手撑起半城商脉的段三爷,究竟是何等人物?此刻心头微热,倒真像掀开一卷未拆封的古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