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这笔钱花得值!

    少年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强撑的哀恳。

    “唉……真叫人心酸。”

    “这么小就没了爹娘,命苦啊。”

    “可五十两……寻常人家哪拿得出来?”

    “要是三十两,倒还能凑一凑。”

    众人唏嘘不已。

    同情者不少,但真正能掏钱的,寥寥无几。

    眼看无人应声,少年又抬起脸,哑着嗓子哀求:

    “好心人……收下我吧!”

    天色渐热,尸身若久置,恐生异味,更难收殓。

    这时,一个锦袍加身、腰圆膀阔的中年男子,

    拄着乌木拐杖,拨开人群踱步进来。

    他径直走到少年面前,

    用拐杖尖轻轻挑起少年下巴:

    “小子,抬头让我瞧瞧模样。”

    少年一听有人动问,连忙抹了把脸,硬挤出几分笑意,缓缓仰起头。

    虽面黄肌瘦,倒也看得出,不过十五六岁光景。

    但瞧着样子,八成是常年饿肚子落下的病根。

    身形单薄得厉害,活脱脱一个没长开的半大孩子。

    骨架细,皮肉也薄,身上几乎没几两实肉。

    那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一番,眉头一皱,嘴角直往下撇,满脸都是嫌恶。

    “就你这副样子,怕是连两年都熬不过去。”

    “我要真掏五十两买你,没两年人就没了,岂不是血本无归?”

    “你还好意思开口要五十两?”

    “一个朝不保夕的人,值这个价吗?”

    少年牙关一咬,声音发紧:“我爹欠的赌债,整整四十两。”

    “剩下那十两,才是替他买口棺材、寻块坟地的钱。”

    “那就十两!你顶多值这个数!”

    “你那赌红了眼的爹欠的债,我可不替他填!”

    “想还钱?自己卖力气去还!”

    “十两!一口价!”

    少年又狠狠咬住下唇。

    十两……刨去安葬费,恐怕连三五两都不剩了。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

    若真以这点银子把自己卖了,未免太不值当;

    可若拒了,谁知道还有没人肯出价?

    一时进退两难,只把嘴抿成一条线,低着头,手心全是汗。

    那中年男人见他犹犹豫豫,火气“腾”地窜上来:

    “哼!就你这副蔫头耷脑的样儿,还磨蹭什么?”

    “点头就走人,摇头就滚蛋!”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出身、什么身子骨,心里没数?”

    “还真当披个‘卖身葬父’的皮,就能把身价抬上天?”

    “痴人说梦!”

    他一句接一句,字字往人脸上啐。

    正说着,忽听一声清亮喝斥劈开人群:

    “呸!你这肥猪脑袋,胡咧咧什么?”

    “谁说这人不值五十两?”

    “我买了!”

    众人刚以为少年就要应下,却见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姑娘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四下目光齐刷刷扫过去,萧墨也抬眼望去。

    “你是哪来的野丫头?”

    “敢搅老爷我的买卖?”

    “担得起这个责吗?”

    中年男人斜睨她一眼,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

    他环视一圈,见姑娘衣料考究、发饰精巧,一看便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却半点没怵。

    冷笑着补了一句:“别仗着有点门路,就敢横插一脚。”

    “惹毛了我,管你背后是谁,照样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话里全是火药味,眼神也凶得很。

    原来他早算准了——这少年面黄肌瘦、无人问津,再僵持片刻,多半只得低头认命,乖乖按十两成交。

    之前那一通贬损,不过是为吓退旁人,好让他独占便宜。

    谁知半道杀出个程咬金,顿时气得七窍生烟,才骂得这般难听。

    姑娘却毫不怯场,扬起下巴,脆生生回击:

    “怕你?笑话!”

    “有本事就放马过来!”

    “这人,我今日要定了!”

    “五十两?小意思!”

    “五百两我也拿得出来!”

    “只要我看中,价随我开!”

    “怎么样,服不服?”

    中年男人气得脸皮发抖,张了张嘴,竟被堵得哑口无言。

    “好……好得很!”

    他冷笑几声,到底不敢当众动手——满街都是人看着,他再横也得顾几分体面。

    撂下一句狠话,转身便挤出人群,脚步飞快,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围观百姓顿时炸了锅:

    “姑娘干得漂亮!”

    “对!压压那厮的嚣张气焰!早看他不顺眼了!”

    “这下子,苦命孩子总算能安心送他爹一程了。”

    “可不是嘛,心愿了了!”

    “咱们啊,也能松口气喽!”

    姑娘听着夸赞,耳根微热,脸颊泛起淡淡红晕。

    她走到少年跟前,从怀中取出整整齐齐五十两银子,尽数塞进他手里:

    “拿着,别推辞。”

    少年盯着白花花的银子,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双手忙不迭捧住:

    “谢姐姐!谢姐姐!”

    “我爹在地下,也定会保佑您福寿绵长!”

    “谢姐姐!谢姐姐!”

    一边说,一边扑通跪下,接连磕了几个响头。

    姑娘被他这股诚恳劲儿弄得有些腼腆,赶紧伸手虚扶一把:

    “快收好,别掉了。”

    “先把你爹的后事办妥当。”

    “至于你自己——要是愿意,来我家帮工,管吃管住。”

    “以后的事,慢慢商量。”

    “要是不愿,拿了银子,也尽可自去。”

    “这五十两银子,你收下吧,算我送你的。”

    那姑娘神色坦荡,举止爽利。

    五十两白银,可不是一星半点的小数目。

    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也未必能凑出这个数。

    眼下她却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径直塞给了眼前这少年。

    少年脸上顿时浮起掩不住的喜色。

    本以为非得卖身换钱不可,谁料竟白得一笔横财。

    天上掉馅饼的事,谁会傻到推拒?

    “多谢姐姐!”

    他声音发颤,眼眶都红了。

    “行了,你忙去吧。”

    “别的事,回头再讲。”

    姑娘摆了摆手。

    “谢谢……”

    少年又低低道了一声,随即抱起白布,裹紧那具尸身,一步步朝城外走去。

    待少年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姑娘才忽然一拍额头:

    “哎呀!忘了报自己名号了!”

    “也不知他能不能寻上门来……”

    她略略懊恼,可人早已走远,追也来不及。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不甚在意。

    五十两于她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可对那少年,却是活命的指望。

    她觉得,这笔钱花得值。

    此时此刻,

    水铺镇外,一处缓坡上,

    少年正攥着一把铁锹,弯腰刨土。

    挖了一阵,他抹了把额上汗珠,又伏在地上,把坑沿拍平、理齐,硬是掘出个方方正正的浅穴。

    接着,他将白布裹着的尸身轻轻放进坑中。

    “兄弟,走好。”

    “不知谁下的手,害你丢了性命。”

    “可你这一躺,倒帮我挣了五十两。”

    “也算死得有点用处。”

    “菩萨在天,自有公断。”

    “愿你来世投个好胎,再不受这苦。”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一锹一锹将土覆上。

    埋妥后,他又捡来一块旧木板,就地抓了块炭条,在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无名善心路人之墓

    写完便插在坟头。

    随后又垂首默立片刻,才直起身。

    其实——

    那白布底下盖着的,并非他父亲。

    只是他在路上偶然撞见的一具无主尸首。

    荒郊野岭,无人认领,身份不明。

    少年灵机一动,便打起这具尸身的主意:借它换些银钱,暂解燃眉之急。

    哪怕之后去给人扛活、当短工,也强过露宿街头、饿着肚子瞎晃荡。

    可他万万没料到,运气竟能这么好——

    真碰上个心善的姑娘,二话不说把钱递了过来,

    连力气都不用出,银子就进了兜。

    他心里暗喜,只盼快些埋完人,立刻抽身离开,

    从此不踏进水铺镇一步,

    免得哪天被人看出破绽。

    “唉,安心去吧。”

    他最后望了一眼新堆起的小坟,转身欲走——

    忽听四下响起一阵清脆掌声。

    “呵,小小年纪,手段倒不赖!”

    “拿个素昧平生的死人换钱,胆子不小啊。”

    “有几分机灵,也有几分狠劲。”

    那声音冷不丁冒出来,像根冰锥扎进耳里。

    少年浑身一僵,血色霎时褪尽,手脚都跟着发软。

    他猛地四顾,喉咙发紧:“谁?!”

    “你在哪儿?!”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

    没人应声,只有风掠过草尖的沙沙声。

    他越问越慌,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就在这当口,一道黑影自高树跃下,稳稳落在他面前三步远。

    少年一眼看清那人,头皮发麻,拔腿就想跑。

    多年流浪练出来的直觉告诉他:这种场面,十有八九要丢命。

    若此刻不逃,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刚到手的五十两,恐怕还没焐热,就得双手奉上;

    而他自己,说不定马上就要变成第二具躺在坑里的尸首。

    念头未落,他已撒开脚丫子狂奔。

    可才跑出几步,那人已如鬼魅般闪至身前——

    三步并作两步,迎面一撞,

    少年猝不及防,被撞得腾空而起,重重摔在地上。

    “哎哟!”

    他捂着脑门惨叫一声,疼得龇牙咧嘴,心却沉到了谷底。

    终究还是栽了。

    抬眼望向对方,他心口狂跳,脸上却强撑出一副平静模样:

    “你想怎样?”

    “钱……我都给你!”

    “求你饶我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