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6章 觅迹荒村寻隐踪

    秦所话音刚落,阿强忽然坐直了身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眼睛瞪得溜圆:“沈翊来消息了!”

    秦江接过手机,屏幕上是沈翊发来的一段话,语气一如既往地简洁干脆:胡志远的物流园旁边有个加油站,加油站的围墙外头有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青涩的果子。

    目标院门是铁皮焊的,关着,从外头完全看不见里头的情况。

    秦江把手机还给阿强,没有多说什么,发动了车子。导航指向十里铺村,那个藏在物流园背后、被大货车扬起的尘土半掩着的小村庄。

    他没有把车直接开到137号门口,而是在巷口就停了下来。这种村子不比城里,一辆陌生的车停在谁家门口,不出半天就能传遍整个村。秦江不想打草惊蛇。

    他和阿强一前一后步行进去,脚步放得很轻,鞋底踩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巷子里安静得有些反常,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灰扑扑的铁门或木门像一张张合上的嘴。偶尔有狗叫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是隔了好几道墙。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农村特有的气味——泥土的腥气、炊烟的焦香,还有不知道从哪户人家窗户里飘出来的葱花爆锅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让人觉得踏实。

    137号的院门是一块铁皮焊成的,边角焊得粗糙,几处锈迹从焊点周围蔓延开来,像干涸的河流分出的支流。

    门上挂着一把锁,不是那种锈迹斑斑、一碰就碎的老锁,而是一把崭新的、亮得有些扎眼的挂锁,锁身上的保护膜还没完全撕干净。

    阿强凑上去看了两眼,压低声音说:“秦所,锁是新的。这说明最近有人来过,或者一直有人住。要是荒废了,谁会换新锁?”

    秦江点了点头,没有接话,转身绕过院墙,走到旁边一截矮墙跟前。这堵墙只有一人高,砖缝里的水泥早就风化脱落了,墙头上长着一丛枯黄的狗尾巴草。他踮起脚尖,两手扒住墙头,把视线送过墙去。

    院子里没有人。

    一棵石榴树立在院子中央偏右的位置,树不算高,枝叶倒是茂密。几个青涩的果子挂在枝头,离熟还早得很,表皮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树下放着一张折叠式的小桌子和两把塑料椅子,桌面上搁着一个玻璃烟灰缸,里面躺着两三个烟蒂。烟蒂没有被人踩碎,也没有被风吹散,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主人只是起身去上个厕所,很快就会回来。

    秦江掏出手机,拉开焦距,稳稳地按下快门。他把画面放大——玉溪。周德茂抽的那个牌子。

    他从矮墙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空气里某个看不见的人:“他来过。烟蒂还没被风吹走,说明最晚也是昨天晚上或者今天早上。”

    阿强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突然被人划亮了一根火柴:“那他会不会还在里头?”

    秦江摇了摇头,下巴朝院门的方向微微一抬:“锁是从外面锁上的,人出去了。但烟蒂在院子里,说明他至少在这儿待过一阵子。这个房子,八成是他的一个藏身点。”

    “那咱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不行。”秦江的语气没商量,“没有搜查令,私自进入民宅是违法的。周德茂现在还没被正式立案,我们不能乱来。”

    他掏出手机给沈翊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十里铺村137号的产权信息,看是不是周德茂母亲名下那套。

    沈翊回得很快,像是一直守在屏幕前头等这条消息似的。产权人叫赵秀兰,已故,周德茂的母亲。

    周德茂还有一个姐姐叫周德芳,目前住在省城。赵秀兰去世后房子一直没有办理继承过户,产权处于不明确状态。邻居反映,偶尔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来这个房子住,不开车,步行来,住一两天就走了。

    步行来,不开车。

    秦江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这说明周德茂很清楚自己在躲什么——车能追踪,GpS能定位,他宁可两条腿走路,也不愿意给任何人留下一条可以顺着摸过来的线索。

    他从什么地方走到十里铺村的?可能是一个公交站,可能是一个地铁口,也可能是一个不需要登记身份的小旅馆。这些可能性像岔路口一样在秦江脑海里铺开,但眼下他没有时间去一一探明。

    他没有在十里铺村久留。前后不过十五分钟,看完了,拍完了,推测完了,就该走了。

    待久了难免引起村里人的注意,谁家的狗多叫了两声都有可能传到周德茂耳朵里。这条线好不容易冒了个头,不能在他手里断掉。

    回到车上,阿强把座椅放倒,两只脚翘在仪表盘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眼睛直直地望着车顶,表情像是一个做不出数学题的小学生,眉头拧着,嘴唇时不时抿一下。

    “秦所,咱们现在去哪儿?回柳沟镇?”

    “回。”秦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今天差不多了。该看的都看了,该查的都查了。现在等沈翊那边的消息,等他查到周德茂的新位置,我们再动。”

    阿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转过头看着秦江。他的表情变了,那层嬉皮笑脸的面具摘掉了,露出底下认真的、甚至带着一点点不确定的神色。

    “秦所,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您,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问。”

    “您说咱们这个案子,最后能查到什么程度?”阿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梁家坤是退休的省委政法委书记,方鹤亭是退休的省公安厅副厅长,这两个人加在一起,能量有多大您比我清楚。咱们在柳沟镇这个派出所里,靠咱们这几个人,真的能把他们扳倒?”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仪表盘上的数字在跳动,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嗡嗡地响着。

    秦江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从第一天在案卷里看到梁家坤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就在想。

    一个派出所所长,几个基层民警,一个编外数据分析员,一个市纪委的副处级干部——这些人加在一起,要撬动一个在省政法系统经营了几十年的退休政法委书记,听起来确实像天方夜谭。

    但他见过太多“不可能”变成“可能”的案子。

    那些倒在最后一步的人,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强,而是因为他们先自己在心里认输了。

    “阿强,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看那份日记本的照片吗?”

    阿强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们手里有什么。”秦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得像钉在地上,“梁家坤再大,他也是一个人。

    方鹤亭再厉害,他也只有一张嘴。他们做的事情,一笔一笔地写在日记本上。那些字不会因为他们位高权重就自己消失。我们手里有证据,证据才是最大的权力。”

    他说完这句话,发动了车子。引擎轰鸣了一声,然后归于平稳的低响。柳沟镇的路牌在挡风玻璃前方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