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扶桑的十字路口

    扶桑的春天来了。

    樱花开了,粉红粉红的,一簇一簇的,像天边的云霞落在枝头。

    风一吹,花瓣飘下来,到处都是。

    鸬野良子站在廊下,手扶着柱子,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樱树看了很久。

    花瓣飘到她肩上,她也没拂。

    樱子跪在她身后,手里端着茶,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武田信炫密使仲屋贤从外面走进来,穿着一身黑色的和服,腰里插着两把刀。

    一把长一把短,刀鞘上镶着金,在阳光下闪着暗光。

    仲屋贤既然是皇宫的副侍卫长,又是武田安插在女皇身边的内应。

    他走到鸬野良子面前,站住行礼。

    腰弯得很深,深得像一把拉满的弓。

    鸬野良子转过身,看着他,看了很久,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仲屋贤直起身,走到廊下,在她旁边坐下。

    樱子给倒了一杯茶,退到后面。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樱花瓣吹得满天飞,粉红粉红的,像一场不会停的雪。

    仲屋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陛下,大列颠的特使又来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鸬野良子没看他,望着院子里那棵樱树。

    “武田见过了?”

    仲屋贤点了点头。

    “会必须,将军是见过了。”

    “但在这之前,德川也见过了。”

    “他们先在德川那边待了两天,谈了什么不清楚。”

    “但去见武田将军,说了很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他们说,只要扶桑跟他们合作,一起对付大周。”

    “打赢了,扶桑可以得到大周在扶桑的一切利益。”

    “港口,租界,赔款,都归扶桑。”

    “他们还答应帮陛下重夺大权,让德川家康听陛下的话。”

    鸬野良子看着飘落的花瓣,伸出了手接住一片,花瓣在掌心里躺着,薄薄的软软的。

    她看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花瓣飘下去,落在地上。

    她没有说话,仲屋贤也不说话,等着她开口。

    风大了一些,把樱树枝吹得沙沙响,花瓣落得更密了,像下雨。

    鸬野良子站起来,走到廊下站在院子里。

    花瓣落在她头上,肩上,衣襟上,她也不拂。

    “叶展颜的条件太苛刻了。”

    “割让领土,赔款五亿两,设厂特权,开放商埠。”

    “这些条件扶桑根本做不到。”

    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却非常冰冷。

    仲屋贤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看着她站在花瓣里的背影,缓缓开口了,声音还是很低。

    “陛下,武田将军的意思是,大列颠的条件也不低。”

    “他们帮扶桑对付大周,打赢了,扶桑能得到什么?”

    “大周在扶桑的利益,是叶展颜开出来的那些。”

    “港口,租界,赔款。换了个名字,换了个主子,躺着的还是扶桑。”

    “大列颠不是善人,是商人。不做亏本的买卖。”

    鸬野良子转过身看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叶展颜不能信,大列颠也不能信。都不信扶桑还能靠谁?”

    仲屋贤看着她,看着那张因为焦虑而微微泛黄的脸,看着她衣襟上那些没拂去的花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再次开口。

    “陛下,臣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臣只知道一件事,叶展颜的条件苛刻,但他打了德川,杀了织田,赶跑了丰臣。”

    “他是德川的敌人,也是扶桑的敌人,但他说话算话。”

    “大列颠的条件好听,但他们的船还没到,兵还没到,炮弹还没落到德川头上。”

    “他们在等,等武田将军跟叶展颜谈崩了,等我们走投无路了,再出来捡便宜。”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些。

    “臣不想当别人的棋子。”

    鸬野良子的眼眶红了。

    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是女皇,不能哭。

    她转过身,走到廊下坐下,端起那杯茶,一口喝干,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给叶展颜写信。告诉他,他的条件扶桑可以答应,但不是现在立刻兑现。”

    “等打赢了德川,打跑了织田,打垮了丰臣,再谈。现在谈,太早。”

    “而且他开出的条件过于夸张,必须得再降降……”

    仲屋贤看着她,眉头微微一蹙。

    “陛下,叶展颜不会答应的。”

    鸬野良子看着他。

    “不答应也得答应。”

    “扶桑不是他叶展颜的扶桑,是扶桑的扶桑。”

    她站起来,走到廊下,走出院子,走进正殿。

    仲屋贤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站在樱花瓣里站了很久。

    三天后,仲屋贤的回信传到了武田信炫手中。

    武田拿着信气呼呼走进府邸。

    三条美吉跪在门口等着,看见他进来,站起来,帮他把外袍脱了,把刀解了,把头发散了。

    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手放在膝盖上。

    三条美吉跪在他旁边,没说话。

    他睁开眼,看着她。

    “你去亲自给叶展颜写信。”

    “告诉他,扶桑答应他的条件,但条件必须再降低一些。”

    “而且我们不可能现在就兑现,要等打赢了德川再说。”

    “打赢了,条件一条一条兑现。打不赢,说什么都没用。”

    三条美吉看着他。

    “他会答应吗?”

    武田看着她,重重叹口气说。

    “不知道。试试总比不试强。”

    他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三条美吉站起来,走到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了墨,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重,好像要把纸戳穿。

    按照武田的意思写完信,她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盖上武田的私印。

    武田站起来,接过信在手里掂了掂,信封很轻。

    但他知道里面的每一个字都很重,沉得像一座山。

    “来人。”

    一个心腹将军跑进来,单膝跪地。

    武田把信递给他。

    “十万火急,送去长安。亲手交给叶展颜。”

    那人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武田站在廊下一动不动的,像是陷入到了什么沉思之中。

    三条美吉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夫君,大列颠那边怎么办?”

    武田没有看她。

    “拖着。今天说有病,明天说有事,后天说没空。”

    “拖到叶展颜回信,拖到德川动手,拖到打起来。”

    “到时候大列颠想帮谁,帮谁去。”

    他的声音不高,但话里话外都充满了担忧。

    说完他转身走进屋里,三条美吉跟在后头帮他脱了外袍。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手放在胸口。

    三条美吉帮他盖上被子,坐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两人都陷入到了压抑的沉默。

    但他们怎么都没想到,转机竟然会出现另一人身上。

    德川家康的密使是在大列颠特使离开后的第二天到的。

    他穿着一身寻常百姓的衣裳,头上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

    从侧门进了武田的府邸,跪在武田面前,双手递上一封信。

    信封上盖着德川家的印,三叶葵,红得像血。

    武田接过信看了一遍,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德川说只要我不帮叶展颜,他就不打我。”

    “等我帮叶展颜,他就打我。”

    “如果我跟他联手对付大周,等打赢了会分一半地盘给我。”

    武田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是不是以为我傻?”

    “他打不过叶展颜,也打不过织田,也打不过丰臣。”

    “他谁的打不过,现在来说不打我了,是怕我跟叶展颜联手,怕我抄他后路。”

    他的声音冷得很,像冬天的石头。

    密使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武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回去告诉德川吧!”

    “我不帮叶展颜,也不帮他。”

    “我现在两边都不帮。”

    “让他们先打,谁打赢了,我帮谁。”

    密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

    而后,站起来转身跑了。

    靴子踩在木板上,又急又重。

    武田站在屋里伸出手把信纸按了一下,重重叹出一口气后自言自语道。

    “我倒是真的希望他们能快点打起来啊!”

    “女皇保佑,历代天皇保佑,保佑我大扶桑吧!”

    “再不快些走出这个泥潭,扶桑真的要亡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