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 一步天大的棋
伊戈尔骑在马上往城外走了半个时辰,在一座私人庄园门口停下来。
庄园不大,青砖灰瓦,掩在几棵老松树下面。
门口站着两个仆人,手里提着灯笼。
看见伊戈尔过来,二人赶紧迎上去,帮他牵住马。
伊戈尔翻身下来,把缰绳扔给仆人,大步往里走。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进正堂。
桌上摆满了酒菜,满满一大桌。
酒是上好的伏特加,倒在杯子里透明的,闻着就烈。
叶卡捷琳娜坐在桌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裙,头发高高绾起,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
看见伊戈尔进来,她站起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伊戈尔,你来了。坐。”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伊戈尔看着她,没有坐,也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蜷着。
叶卡捷琳娜也不急,端起酒壶倒了一杯酒,推到伊戈尔面前。
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然后挥了挥手,仆人鱼贯而出。
门在身后关上,正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伊戈尔看着那杯酒,又看着碟子里的鱼,没有动。
抬起头看着叶卡捷琳娜,目光很深。
“王妃,您叫我来,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叶卡捷琳娜端起自己的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伊戈尔,陛下要跟西洋人合作,你知道吧?”
伊戈尔的眉头动了一下。
“刚刚知道。”
叶卡捷琳娜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觉得,西洋人可信吗?”
闻言,伊戈尔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可信。他们狼子野心,今天跟咱们合作,明天就会跟大周合作。”
“他们想要的不是大周,是全世界的钱。”
叶卡捷琳娜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我跟您想的一样,可是陛下目光短浅,眼里只有大周的财富,没有危机意识。”
“西洋人帮咱们打大周,打完了呢?”
“西洋人拿到了大周的银子,拿到了大周的粮食,拿到了大周的港口。”
“他们还会帮咱们吗?不会。他们会掉过头来,帮大周打咱们。”
她的声音不高,但说的话很让人信服。
伊戈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王妃,您到底想说什么?”
叶卡捷琳娜站起来,缓步走到对方身边。
她单手扶桌,低头看着伊戈尔,轻声细语说。
“我想跟您结成同盟。”
“不是为了争权夺利,是为了应对未来可能发生的灾难。”
“西洋人不可信,陛下又听不进劝。”
“万一出了事,沙俄怎么办?百姓怎么办?”
“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将士怎么办?”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伊戈尔,我需要你。”
“沙俄也需要你……”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些许诱惑性。
伊戈尔抬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烛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该说不说,王妃真是有钟特别的韵味!
伊戈尔收回目光,端起桌上那杯酒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他直皱眉,他也没在意,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叶卡捷琳娜看着他伸出的手,看了几秒,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他的手很暖,暖得像冬天的火。
两个人握了很久,谁都没松手。
“好,我的女王!”
“以后伊戈尔,就是你最忠诚的盟友!”
叶卡捷琳娜闻言浅浅笑了下,然后转头看了眼身后的房门。
伊戈尔见状也看了一眼,看到了门后的那张柔软的大床。
只是一瞬间,他便读懂了王妃的眼神!
啧啧啧,抱歉了皇帝,今晚得对不起您一次……
不,两次……不,三次了!
随后,这晚伊戈尔一直在心里跟皇帝道着歉。
沙俄帝国阴云密布的时候,大周这边也出了件大事。
淮北的春天没有下雨。
麦苗还在地里,矮矮的,黄黄的,像没吃饱饭的孩子,蔫头耷脑地趴在地上。
田埂上的土干得裂了缝,一道一道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井里的水降下去了,打上来的水浑浊浑的,带着泥腥味。
河床露出来了,石头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
老人蹲在田埂上,手撑着下巴,看着那片蔫巴巴的麦苗,看了很久。
小孩蹲在老人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枯草,在地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
淮北的灾报送到京城的时候,河南的灾报也到了,荆北的灾报也到了。
三份灾报并排摆在周淮安的桌上,纸上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迹都花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他说淮北旱,麦苗枯,井水干,百姓没粮吃。
他说河南旱,蝗虫起,遮天蔽日,庄稼被吃光了。
他说荆北旱,河断流,船搁浅,百姓卖儿卖女。
周淮安把三份灾报看了一遍又一遍,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
兵部说先备战,八国联军在扶桑,沙俄人在北方,南北夹击,大周危在旦夕,这时候救灾银子不能动。
户部说先救灾,百姓没粮吃就要饿死,饿死了谁种地?
没人种地哪来的粮食?
没粮食拿什么打仗?
兵部说打仗要紧,户部说救灾要紧,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
皇帝李明坐在龙椅上,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嘴张着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百姓没饭吃?
那他们为什么不吃肉糜呢?
哎,这帮子贱民真会给自己找麻烦。
想到这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蛐蛐罐。
“啧啧啧,还是你乖!”
“等会我就喂你吃点肉糜哈!”
两天后,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太后武懿正在行宫里看孩子。
孩子在院子里追蝴蝶,追得满头大汗,笑声传出去老远。
太后看着孩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满眼都是宠溺和幸福。
但等青鸾将旱灾的消息说完后,她脸上的笑就迅速消失了。
她把手里的蜜饯放在盘子里,站起来,走到书房,并吩咐青鸾叫叶展颜入宫议事。
小半个时辰后,叶展颜来得很快。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绾着。
走进书房抱拳行礼,太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他坐下,丫鬟上了茶退了下去。
太后把三份灾报递给他。
他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手指捏着纸边捏得指节泛白。
把灾报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朝廷怎么说?”
太后的声音不高不低。
叶展颜摇了摇头。
“兵部说先备战,户部说先救灾。”
“吵了几天了,吵不出结果。”
“陛下不说话,内阁不拍板。”
太后的眉头拧了一下。
“兵部备战,备什么战?”
“八国联军在扶桑,沙俄人在北方,他们是打进来了吗?”
叶展颜看着她,缓缓摇头。
“目前还没有,但他们随时可能打进来。”
“罗塞蒂已经派人去了沙俄,两边在谈合作。”
“一旦谈成了,他们南北夹击,大周就危险了。”
太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危险?百姓饿死了,谁来种地?”
“没人种地,哪来的粮食?”
“没粮食,拿什么打仗?”
“这就是一个死结,不好解!”
闻言叶展颜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太后说得对。”
太后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哎,其实,哀家想让你去赈灾。”
“朝廷不救,咱得救啊。”
“你的东兴商号的摊子铺得够广,可以作为哀家的赈灾渠道。”
叶展颜点了点头吗,非常恭敬的抱拳说。
“奴才明白了,回去就让人准备。”
“粮草、银两、药品,都会尽快调运。”
太后看着他,非常满意的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不过……”
“哀家觉得,你还是得亲自去一趟襄阳,找李雪君和楚州王帮忙。”
“淮北、河南、荆北,都在他们的地界上。”
“他们出人出力,咱出钱出粮。”
“别让朝廷知道,别让内阁知道。”
叶展颜站起来抱拳行礼,转身走了出去。
这要紧的差事,他自然是当仁不让的。
因为他明白,太后这是在为以后布局,是在下一步天大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