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不服?那就比到服为止

    飞霜殿内,宇文博站在屏风前面,一动不动。

    折扇还握在手里,但已经不摇了。

    他从头看到尾,从“汉皇重色思倾国”看到“此恨绵绵无绝期”,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的手开始抖,不是怕,是服。

    他在燕国读了三十年书,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以为自己可以横扫大周文坛,以为自己能把大周文人踩在脚下。

    他错了。他的手垂下去了,折扇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叮当一声。

    另外三个才子也站在屏风前面,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红又变成了白。

    排在第二的那个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排在第三的那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排在第四的那个转过身走回偏殿的角落坐下,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灌得太急呛得直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慕容彦站在旁边,脸上那副笑眯眯的表情早就没了,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朝叶展颜拱了拱手,嘴唇动了几下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偏殿里燕国的使臣们不笑了,酒杯端在手里,谁都没有喝。

    有人低头看着桌面,有人看着窗外的夜色,有人闭着眼靠在椅背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愿意说话。

    宇文博直起身,把折扇握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

    他看着屏风上那首《长恨歌》,看了很久,嘴角抽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叶展颜,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叶督主,一首长文,说明不了什么。”

    “诗是好诗,文是好文,但大周难道只有你一个人会写?”

    “我们燕国四大才子,不远千里而来,就是为了求学而来。”

    “如果阁下真有本事,不如再与我们比一场如何?”

    殿里又安静了。

    大周的官员们皱起眉头,附属国的使臣们交头接耳。

    张怀远往前迈了一步,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慕容彦站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尴尬还是期待。

    叶展颜看着宇文博,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你想怎么比?”

    宇文博把折扇打开,又合上,声音又亮又硬。

    “再比。你赢了,我们服。”

    “你输了,我们也不要你做什么,只要你在太后面前承认,大周文士,不过如此。”

    他的目光扫过殿里那些大周官员,扫过那些附属国使臣,最后落在叶展颜脸上。

    “你敢不敢?”

    叶展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出题吧。”

    宇文博在殿里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

    “今天太后寿辰,百国使者前来贺寿。此乃盛世,千载难逢。”

    “不如我们就以‘盛世’为题,各作一首诗,如何?”

    “我先来!”

    说着他走到桌前,铺开纸,提起笔,略一沉吟,笔落纸上。

    他的字写得很快,笔锋刚劲,一气呵成。

    写完了,把纸拿起来,高声念道:

    “九重宫阙接云霄,万国衣冠拜圣朝。”

    “海晏河清歌舜日,民康物阜颂尧天。”

    “四方臣服威名远,八表来朝德泽绵。”

    “盛世于今谁可及,圣朝气象冠千年。”

    念完了,他把纸挂在屏风上。

    殿里的人看了一遍,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沉默不语。

    诗是好诗,气势恢宏,对仗工整,把大周的盛世气象写得淋漓尽致。

    虽然出自燕国人之手,但不得不承认,这是一首好诗。

    第二个才子站出来,走到桌前,提笔写道:

    “万国来朝贺圣辰,旌旗猎猎满星辰。”

    “山河锦绣春风暖,社稷安康雨露匀。”

    “礼乐文章昭日月,衣冠文物耀乾坤。”

    “从今更祝皇图永,岁岁年年共此辰。”

    念完了,把纸挂在屏风上。

    殿里有人轻轻点头。

    第三个才子站出来,写道:

    “大明宫里设华筵,万国衣冠拜御前。”

    “玉帛交驰来绝域,笙歌迭奏彻遥天。”

    “河清海晏升平世,物阜民丰大有年。”

    “愿得圣皇千万寿,长教四海共安然。”

    念完了,把纸挂在屏风上。

    第四个才子站出来,写得最慢,也最用心。

    他写完之后念道:

    “圣朝天子坐明堂,万国来朝贺寿康。”

    “日出扶桑开晓色,云连析木见祥光。”

    “梯航玉帛三千里,礼乐文章亿万年。”

    “臣本北荒寒陋士,亦随鹓鹭列班行。”

    念完了,把纸挂在屏风上。

    四首诗并排挂在屏风上,字字珠玑,句句锦绣。

    殿里的人看完,没有一个不叹服的。

    张怀远站在屏风前面,看了半天,转过身对身边的同僚低声说了一句“燕国四大才子,名不虚传”,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宇文博折扇一收,转过身看着叶展颜。

    “叶督主,该你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到叶展颜身上。

    叶展颜站在大殿中央,背着手,看着屏风上那四首诗,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走到桌前,铺开纸,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去。

    他写得不快不慢,笔锋沉稳,字迹清秀。

    写完了,把纸拿起来,念道:

    “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

    “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

    念完了,他把纸挂在屏风上。

    这首王维的佳作,写尽了盛世的繁华。

    虽然跟寿诞无关,但却是非常贴近“盛世”主题的。

    所以,此文一出殿里先是一阵沉默。

    沉默过后,有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张怀远站在屏风前面,看着那首诗,手又开始抖了,嘴也在抖。

    他转过身看着叶展颜,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万国衣冠拜冕旒……万国衣冠拜冕旒……”

    他反复念着这一句,念着念着眼眶又红了。

    翰林院的学士们凑过来,一个接一个地看。

    看完之后,大家很快就发现了一个事情。

    燕国四大才子作的诗,无一例外都提及了太后寿辰之事,唯独叶展颜没有提及。

    随之,大家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刚才宇文博说的题,明明是“盛世”而非“寿诞”。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燕国四大才子都有些小跑题。

    所有人都看出了这点,但却没有一个人敢提出来。

    可无一例外,大家都被叶展颜的文才所折服了。

    一个年轻的庶吉士念到“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时声音又哽咽了。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翰林摘下眼镜擦了又擦,戴上又摘下,摘了又戴上。

    扶桑的使臣拉着翻译让他念,翻译念了一遍,他跪下了,不是跪叶展颜,是跪那首诗,跪大周的文采。

    安南的使臣站在屏风前面,看完之后转过身,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大周有此才学者,安南永世不敢称王。”

    大周的官员们挺着胸膛,附属国的使臣们频频点头。

    礼部的侍郎端起酒杯,手不抖了,酒也不洒了,一口喝干,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咚的一声,说了一句“痛快”。

    吏部郎中站在旁边,嘴角咧着,笑得很开心,笑得很解气。

    宇文博站在屏风前面,看着那首诗,手里的折扇又不摇了。

    他从头看到尾,从“绛帻鸡人报晓筹”看到“佩声归到凤池头”,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的手开始抖,不是怕,是服。

    但他不想服,也不愿意服。

    他把折扇合上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转过身看着叶展颜,嘴角扯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叶展颜看着他。

    “宇文先生,还要比吗?”

    宇文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比。当然要比。一首诗,说明不了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更高了一些。

    “我们继续比,比词,比赋,比曲,比什么都行。”

    “你出题,我接。”

    “我出题,你接。”

    “你敢不敢?”

    他站在那里,折扇指着叶展颜,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但他的眼睛很亮。

    叶展颜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敢,这有何不敢?”

    “不过这样干比没什么意思,不如添些彩头如何?”

    听到这话,四大才子瞬间紧张了起来,全都忌惮的看向叶展颜。

    他见状,立刻笑呵呵补充说。

    “放心,今日是太后寿诞,不会要你们命的!”

    “怎样,尔等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