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神京信来
第二天一大早,第二封信就到了。
送信的是个年轻校尉,满脸风沙,嘴唇干裂得全是口子,一看就是日夜兼程赶来的。他从怀里掏出信的时候,手都在抖。
“国公,陛下的信。八百里加急,说必须亲手交给您。”
陆承渊接过信,没急着拆。
“歇口气,喝碗汤再去睡觉。”
“谢国公。”校尉咧嘴笑了,一瘸一拐地往伙房走。
陆承渊拿着信回到帐篷里,坐在行军床上拆开。
赵灵溪的字迹他太熟悉了。工整,端庄,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但这封信的笔迹比平时急,有几处墨迹还没干透就折了纸,字迹糊成一团。
“承渊:这封信写的时候是凌晨,我刚从朝堂上下来。今天吵了整整一天,吵得我头疼。”
陆承渊皱了皱眉。
“有人要给你封王,说漠北大捷功在社稷,不封不足以服人心。有人要削你的兵权,说镇国公、都指挥使、西域经略使三个实权职位集于一身,自古没有这个道理,是‘人臣之忌’。还有人说你在西域拥兵自重,在漠北不听调令,弹劾的折子堆了这么高——我拿手比了比,大概一尺。”
陆承渊冷笑了一声。
一尺高的弹劾折子。他才离开神京多久?
“弹劾最狠的是御史中丞张怀远。他说你‘外战内行,内战外行’,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念了一篇长文,说你‘名为国家除患,实为自身揽权’,说你‘功高震主,非社稷之福’。他说完,好几个御史跟着附议。我没忍住,当场摔了一个茶杯。”
陆承渊想象那个画面,嘴角微微上扬。
赵灵溪摔茶杯。那群御史怕是吓得腿都软了。
“但我知道,摔茶杯解决不了问题。张怀远背后有人指使,我已经让锦衣卫在查了。你之前给我的那份名单,我对照了一下,有一半的人都在这次弹劾的折子上签了名。王纶虽然死了,但他的根还没挖干净。”
“你之前给我那份名单”——陆承渊愣了愣,他不记得给过赵灵溪什么名单。然后他反应过来,是那些倒莲花的人。他在西域和漠北陆续查到的一些名字,让李二整理了一份,密送神京。
赵灵溪一直在查。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三天前,户部报上来一笔账——江南今年的商税比去年少了三成。我问苏婉儿,她说查不到原因,账做得很干净,但干净的账本身就是问题。我怀疑有人在暗中转移资金,方向可能是海外。”
倒莲花。
陆承渊的眉头拧紧了。
“这些事我还能压一阵子,但你最好尽快回来。朝堂上没有你,我一个人撑得有点累。当然,如果你那边走不开,就当我没说。漠北的仗打完了吧?你还活着吧?写封信告诉我你还活着,我想你了。——灵溪。”
最后一行字的笔迹明显比前面更轻,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很久。
陆承渊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我想你了。”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贴身放着。
然后站起来,走出帐篷。
韩厉正在外面啃馕饼,看见他出来,把馕饼往嘴里一塞,含混不清地问:“陛下说什么?”
“朝堂上有人要搞我。”陆承渊说,“弹劾的折子堆了一尺高。”
韩厉瞪大了眼睛,把馕饼从嘴里拽出来。
“一尺高?他娘的,那些人吃饱了撑的?您在漠北拼命,他们在神京弹劾?”
“正常。”陆承渊笑了,“不弹劾才不正常。”
“那您打算怎么办?”
陆承渊想了想,问:“兄弟们还能走吗?”
“伤重的四十一个,得用马车拉。轻伤的能骑马。”韩厉估算了一下,“最快也得三天后才能动身。”
“那就三天后。”陆承渊说,“三天后,拔营,班师回京。”
韩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回去收拾那群王八蛋?”
“回去看看谁想让我死。”陆承渊的语气很平静,但韩厉听出了里面的杀气。
“得嘞。”韩厉转身就走,“我去安排。”
陆承渊叫住他。
“韩厉。”
“嗯?”
“那四十一个重伤的,让他们在漠北养好了再回。别在路上颠死了。”
韩厉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陆承渊回到帐篷里,把那张弹劾名单找出来——赵灵溪随信附了一份,密密麻麻列了二十多个名字。
御史中丞张怀远,侍御史王伦,谏议大夫陈明远,户部侍郎赵文华……
他一个个看过去,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认识的那些,多半是之前靖王的人。靖王死了,他们换了新主子。
不认识的那些,多半是收了钱的。
陆承渊把名单折好,塞进怀里。
“李二。”他朝帐篷外面喊了一声。
李二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国公。”
“这份名单,你给我查。每个人都查。查他们收了谁的钱,替谁办事,家里几口人,外面养了几个小的。越细越好。”
李二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吹了声口哨。
“二十三个。国公,您这是要一锅端?”
“端不端看他们的态度。”陆承渊说,“老实的不动,不老实的……”
他没说完,但李二明白了。
“明白。”李二把名单揣好,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陆承渊靠在行军床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朝堂上的事,倒莲花的事,鬼面的事,第七把钥匙的事。一堆事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清。
但他知道一件事。
得先回去。
朝堂不能乱。赵灵溪一个人在神京扛着,他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他想起了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
“我想你了。”
陆承渊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出帐篷。
营地里很安静。士兵们有的在睡觉,有的在擦刀,有的在煮汤。
他走到伙房,打了一碗羊肉汤,蹲在地上喝。
一个年轻的士兵蹲在他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碗汤。那士兵脸上还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
“国公。”士兵喊了一声。
“嗯。”
“咱们要回家了?”
“对。三天后走。”
士兵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喝了一口汤。
“俺娘肯定想俺了。”他说,“俺出来一年多,一封信都没给家里写过。俺不识字。”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你家哪儿的?”
“江南的。苏州。”
“苏州好地方。”陆承渊说,“回去之后,好好养伤。伤好了,想留就留,不想留就回家。”
士兵愣了一下。
“能回家?”
“能。”陆承渊说,“打完了,该回家了。”
士兵低下头,肩膀抖了几下。
陆承渊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走了。
走回帐篷的时候,韩厉在门口等着。
“国公,白羽来了。”
陆承渊转过头,看见白羽拄着拐杖站在远处,浑身裹着绷带,左眼还蒙着一块白布。
“你怎么跑来了?”陆承渊走过去,“伤好了?”
“好什么好。”白羽的声音有气无力的,“我有事跟你说。”
“说。”
白羽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他。
“守夜人在葱岭那边的人传回来的消息。鬼面过了大食边境,往西走了。具体去哪不知道,但有人在撒马尔罕见过他。”
“撒马尔罕?”陆承渊皱眉。
“对。那地方再往西,就是波斯了。波斯再往西,就是大秦——不对,你们叫罗马。”
陆承渊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
“让守夜人的人继续跟。跟丢了也没关系,至少知道方向了。”
白羽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顿了顿,“倒莲花的事,你打算怎么查?”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你有线索?”
“没有。”白羽摇头,“但守夜人在海外有几个据点,如果你想查,我可以让他们动起来。”
“先不急。”陆承渊说,“先把国内查清楚。国内查不清楚,海外更查不清楚。”
白羽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
他拄着拐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陆承渊。”
“嗯?”
“回去之后,小心点。”白羽没回头,“朝堂上的那些人,比煞魔难对付。煞魔你至少知道它在哪,那些人……”
他没说完,拄着拐杖走了。
陆承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三天后,拔营。
重伤的四十一个留在漠北养伤,陆承渊留了一百人照顾他们。剩下的不到两百人,能骑马的骑马,不能骑马的坐马车,排成一列长队,往东走。
走的时候天刚亮,漠北的风还很冷。陆承渊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白骨塔没了,煞魔没了,骨修罗烧成了灰。
但漠北的天还是灰蒙蒙的,煞气还没散尽。
白羽说得对,至少要两三个月才能恢复正常。
他等不了两三个月。
他调转马头,策马往东走。
韩厉跟上来,骑在他左边。
“国公,您说,神京那群人看见咱们回来,会不会吓得尿裤子?”
陆承渊没回答。
他在想别的事。
赵灵溪的信里说,江南的商税少了三成。三成不是小数目,那些钱去哪了?
倒莲花的人在转移资金。往海外转移。
海外。
鬼面去了大食,去了波斯,去了罗马。
倒莲花的钱也在往海外流。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
他不知道。
但他会查清楚的。
“国公?”韩厉又喊了一声。
“嗯?”陆承渊回过神来。
“我问您话呢。神京那群人,会不会吓得尿裤子?”
陆承渊想了想。
“不会。”他说,“他们会先笑着迎接咱们,然后在背后捅刀子。”
韩厉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他娘的,我最烦这种人。”
“所以回去之后,你别说话。”陆承渊说,“你一张嘴就要骂人,骂完了就不好收拾了。”
“那您让我干什么?”
“站在我身后。”陆承渊说,“握紧刀。”
韩厉咧嘴笑了。
“这个我在行。”
队伍继续往东走。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沙漠上,黄沙一片,看不到尽头。
但陆承渊知道,沙漠的尽头是玉门关,玉门关的尽头是神京,神京的尽头是一个女人。
她在等他。
他得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