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遁地追凶
老道士被扔进审讯室的时候,腿都软了。
王撼山把门一关,整个屋子就剩三个人——他、陆承渊、老道士。
“说吧。”陆承渊坐在椅子上,语气很平淡。
“说、说什么?”老道士声音发抖,“贫道就是个看庙的——”
王撼山一巴掌拍在桌上。桌子没碎,但桌面留下一个深深的手印,木屑从边上簌簌往下掉。
老道士眼皮一跳。
“关帝庙的香火钱呢?”陆承渊问。
“捐、捐了……”
“捐给谁了?”
“贫道、贫道记不清了……”
王撼山站起来,走到老道士身后,两只大手往他肩膀上一搭。
“贫道帮你记记。”王撼山的声音很轻,但手上的力道一点一点加重。
老道士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额头上青筋暴起。
“我说!我说!”
王撼山松了手。
老道士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是一个戴斗笠的人……”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个月来一次,给贫道十两银子,让贫道帮他看着庙里的香火。有人来上香,就记下来告诉他。有人来打听事,也告诉他。包袱……包袱是他前天来取的,贫道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长什么样?”
“看不清,每次都戴着斗笠,低着头。但贫道看见过他摘斗笠一次——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一直划到下巴。很深的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的。”
陆承渊和李二对视一眼。
“还有呢?”
“还有、还有……”老道士拼命想,“他说话带着口音,不是京城这边的。像是……像是西北那边的。”
“西北?”
“对,贫道以前在西北待过,认得那边的口音。”
陆承渊站起来。
“带下去,关好。”
出了审讯室,李二把一张纸递过来。
“国公,查到了。福来客栈的王德贵,上个月十八住进来的,住了五天。登记的籍贯是山西太原,做药材生意的。”
“人呢?”
“早走了。”李二说,“但客栈老板说,这人有个特点——每天晚上都要出门,半夜才回来。老板问他去干什么,他说睡不着出去走走。”
“半夜出去走走?”陆承渊眯起眼睛。
“还有更关键的。”李二又拿出一张纸,“客栈老板说,这人退房那天早上,换了一身衣服。来的时候穿的是绸缎,走的时候穿的是粗布。老板觉得奇怪,多看了一眼。”
“换了衣服?”
“对。而且——”李二压低声音,“老板说,他换下来的绸缎衣服,袖口和衣领上有暗红色的渍。老板以为是血,但没敢问。”
陆承渊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南熏门那边呢?”
“查到了。”李二说,“上个月十九,有一个叫‘李德胜’的人出的南熏门。登记的籍贯是山西太原,做皮货生意的。”
“又是太原?”
“对。而且——”李二的嘴角微微上扬,“守城的士兵说,这人走路的姿势不对劲。腰板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很大,不像是做买卖的,倒像是练家子。”
“士兵看出来了?”
“那士兵以前在边军待过,见过世面。”李二说,“他说这人走路的时候,左右肩膀不动,只有胯骨在动。这是长年练武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陆承渊点了点头。
“走。去南熏门。”
南熏门外十里,李家沟。
陆承渊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脚下。远远看去,炊烟袅袅,鸡鸣狗吠,跟普通的村子没什么区别。
但走近了就发现不对。
太安静了。
狗不叫,鸡不鸣,连风都像是停了。
陆承渊抬手示意停下,自己带着王撼山和李二进了村。
村口第一家,门敞着。
院子里躺着一个人,面朝下,身下是一摊已经干涸的血。
王撼山蹲下来翻了一下。
“一刀毙命。”他抬起头,“伤口在咽喉,很细,很准。是高手。”
陆承渊继续往里走。
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
每一家都一样。人死了,东西没少。不是抢劫,不是仇杀,就是杀人。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走到村子中间的时候,李二忽然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面。
“国公,这里有脚印。”
陆承渊低头看去。地面上的脚印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脚印的方向很一致——都朝着村子后面那座山。
“追。”
三个人沿着脚印追到山脚下。
脚印在这里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进了山。
李二趴在地上,用手指扒开一堆浮土,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不大,只容一个人钻进去。
“地道。”王撼山皱眉,“他娘的,这是早就挖好的。”
陆承渊蹲下来,往洞里看了一眼。
黑,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一股风从里面吹出来,凉飕飕的。
“这洞挖了至少一个月。”李二摸了摸洞壁,“土层很干,没有塌方,是高手挖的。而且不是一个人挖的,至少是一个小队。”
“一个月。”陆承渊站起来,“也就是说,一个月前他们就准备好了退路。”
他转身看着村子。
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了血红色。二百多口人,就这么没了。
“国公。”李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来看这个。”
陆承渊走过去。
李二站在村子最里面的一户人家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是个令牌。
青铜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朵血红色的莲花。
血莲教的令牌。
“故意留下的?”王撼山问。
“也许是故意,也许不是。”陆承渊把令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七星’。
七星。
七星阵。
七个祭坛,七星阵,七天后子时。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东西。
“国公,接下来怎么办?”李二问。
陆承渊把令牌收起来。
“回去。审老道士。查周铁山那个管库房的人。还有——”他顿了顿,“赵灵溪身边的那些人,全部换掉。一个不留。”
回到神京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王撼山没跟着进城,留在李家沟善后。二百多口人,总得有人埋。
陆承渊和李二直接回了镇抚司。
审讯室里,老道士已经被提出来了。
这一次,陆承渊没跟他废话。
“那个戴斗笠的人,除了让你看庙,还让你干什么?”
“没、没什么了……”
陆承渊把血莲教的令牌扔在桌上。
老道士看见令牌,脸刷地白了。
“贫道、贫道不知道这个是——”
“你再说一遍不知道?”
陆承渊的声音很平静,但老道士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他让贫道帮他传过几次信……”老道士终于扛不住了,“每次都是一张纸条,让贫道送到城里的一个地方。贫道不知道里面写的什么,真的不知道……”
“送到哪儿?”
“每次地方都不一样。有时候是茶馆,有时候是饭馆,有时候是布庄。贫道把纸条交给店里的人就走,不问,不看……”
“最后一次送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
“送到哪儿?”
“城东的‘悦来茶馆’。”
陆承渊站起来,往外走。
“国公!”李二追出来,“悦来茶馆,那是——”
“我知道。”陆承渊打断他,“那是周铁山常去的地方。”
悦来茶馆在城东,不大,但生意很好。
陆承渊到的时候,茶馆还没打烊。大堂里坐着几桌客人,喝茶聊天,热闹得很。
他带着李二直接进了后堂。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看见两个人闯进来,吓了一跳。
“两位客官,后堂不——”
话没说完,李二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
“别喊。”李二的声音很轻,“坐下,我问你答。”
胖子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三天前,有人来送过信吗?”
“送、送信?”胖子的声音在发抖,“小店不代人送信……”
“一个老道士。穿灰袍,瘦,脸上没几两肉。”
胖子的脸更白了。
“看来是有。”陆承渊蹲下来,跟他平视,“信送给谁了?”
“小的……小的不知道什么信……”胖子的声音越来越小,“那天是有个老道士来过,说是找人。小的让他走了,没、没多问……”
李二的手紧了一下。
刀锋贴着胖子的脖子,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小的想起来了!”胖子的声音都变了,“老道士是来找人的!找的是……是周大人!”
“周大人?哪个周大人?”
“就是、就是禁军的周大人……周铁山……”
陆承渊和李二对视一眼。
“信呢?”
“小的没看,真的没看!老道士把信给了小的,小的转交给周大人了。周大人拿了信就走,什么都没说……”
“周铁山常来?”
“常来。隔三差五就来喝茶,跟熟人聊天。但那次拿了信就走了,茶都没喝……”
陆承渊站起来。
“走。”
皇城,赵灵溪寝宫。
陆承渊到的时候,赵灵溪正准备就寝。
“出什么事了?”她看见陆承渊的脸色,知道事情不小。
“你身边的人,全部换掉。”
“什么?”
“全部换掉。”陆承渊重复了一遍,“从现在开始,你身边的侍女、太监、侍卫,一个不留。”
赵灵溪皱了皱眉,但没有多问。
“需要换到哪儿去?”
“镇抚司。”陆承渊说,“我要一个一个地审。”
赵灵溪沉默了一会儿。
“好。”
她转身走进内室,拿出来一份名单。
“这是寝宫所有的人,一共四十七个。名字、籍贯、什么时候进的宫,都在这上面。”
陆承渊接过名单,看了一眼。
“四十七个,全部带走。”
“等等。”赵灵溪叫住他,“总得留几个人伺候吧?”
“不需要。”陆承渊的语气很硬,“从明天开始,你搬到镇抚司去住。安全第一。”
赵灵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是要把我软禁起来?”
“不是软禁。”陆承渊看着她,“是保护。”
赵灵溪的笑容慢慢收了。
“你查到什么了?”
陆承渊没有回答,转身走了出去。
夜已经很深了。
镇抚司的大牢里,四十七个人被分开关在不同的牢房。
陆承渊坐在审讯室里,面前的桌子上摆着那份名单。
李二推门进来。
“国公,那个管库房的抓到了。”
“在哪儿?”
“隔壁。王撼山在审。”
话音刚落,隔壁传来一声惨叫。
陆承渊和李二对视一眼,站起来走过去。
审讯室里,王撼山正坐在椅子上,面前跪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子。瘦子的手被反绑着,脸上全是汗,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说吧。”王撼山的声音很平淡,“上个月十八,刘成从库房领了七个大食盒。你给他的。谁让你给的?”
“是、是周大人……”瘦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周大人提前打了招呼,说刘成来领东西,不用登记,直接给……”
“哪个周大人?”
“周、周铁山……”
陆承渊的手攥紧了。
又是周铁山。
悦来茶馆,管库房的人,两个线索都指向他。
是真的有鬼,还是被人陷害?
“周铁山现在在哪儿?”他问。
“在禁军大营。”李二说,“今天值夜。”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去请他来。客气点。”
禁军大营。
周铁山正在营房里看地图,听见有人禀报说镇抚司的人来了,愣了一下。
“请进来。”
李二推门进来,抱了抱拳。
“周大人,国公请您去镇抚司坐坐。”
“现在?”周铁山皱了皱眉,“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了。”
周铁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穿上外袍跟着走了。
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到了镇抚司,李二把他带进审讯室。
陆承渊坐在里面,面前的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份悦来茶馆的传信记录,一张库房的出库单。
“坐。”陆承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铁山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脸色没什么变化。
“国公找我什么事?”
“悦来茶馆。”陆承渊盯着他的眼睛,“三天前,有人给你送了一封信。谁送的?写的什么?”
周铁山沉默了一会儿。
“是一个老道士送的。”他开口,“信上写的是……”
他顿了顿。
“写的是你陆承渊要杀我。”
陆承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还有呢?”
“还有——”周铁山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你自己看。”
陆承渊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一张名单。
名单上写着七个名字,全是禁军的中高层将领。
名字后面标注着日期和地点——都是他们平时常去的地方,时间都在最近半个月之内。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周铁山的声音很平静,“这七个人,都收到了类似的信。信上说,你要清洗禁军,他们是第一批。”
陆承渊把名单放下。
“你信了?”
“我不信。”周铁山说,“但有人信了。”
“谁?”
周铁山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
这次是一封信。
信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
“周兄:弟已收到消息,陆贼不日将对我等下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七日之后,子时动手。兄若有心,届时见。”
落款是一个“陈”字。
陈——禁军副统领,陈四海。
陆承渊把信放下,看着周铁山。
“所以你一直在查。”
“对。”周铁山说,“从收到第一封信开始,我就在查。但我查不到信是谁写的,也查不到是谁在背后操纵。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地方——”
“血莲教。”陆承渊替他说了。
周铁山点了点头。
陆承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外面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一丝鱼肚白。
七天倒计时,还有五天。
七个祭坛,七星阵,禁军内乱,血莲教。
所有的事情都是连在一起的。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周铁山。”
“在。”
“从现在开始,你哪都不许去。就待在镇抚司。”
周铁山沉默了一会儿。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