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倒计时始
刘成被押下去的时候,天快亮了。
陆承渊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泛起的鱼肚白,手里攥着刘成刚交代的那张纸。纸上写着七个祭坛的位置——城东两个,城西两个,城南一个,城北两个。
“七个地方。”他把纸递给李二,“每个地方派十个人,便衣,日夜盯着。看见有人放人头,先别动,看是谁放的,跟上线。”
李二接过纸看了一眼,皱起眉头:“国公,七个地方同时盯着,咱们人手不够。”
“从城外调。”陆承渊说,“混沌卫还有两百人在通州集训,让他们连夜进城。”
“是。”
“还有,”陆承渊顿了顿,“刘成说的那个戴斗笠的老头,查一下最近一个月神京所有客栈的入住记录。老头,外地口音,出手阔绰,这种人不难找。”
“明白。”
李二转身要走,陆承渊又叫住他。
“等一下。那个马三,周铁山的试毒亲兵,去查查他的底。”
李二点了点头,消失在晨光里。
王撼山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捏着半个馒头,边走边啃。
“国公,那六个小子都招了。跟刘成说的差不多,就知道七个地方,具体哪个地方放哪颗人头,他们不知道,都是刘成安排的。”
“刘成自己知道吗?”
“他说他知道一半。”王撼山把馒头咽下去,“城东和城南的他知道,城西和城北的是那个戴斗笠的老头直接派人放的,不经过他。”
陆承渊眯起眼睛。
血莲教做事够小心。刘成是执行人,但也只知道一半。
“走。”他往外走,“去周铁山府上。”
“现在?”王撼山愣了一下,“天还没亮透。”
“就是要这时候去。”
周铁山的府邸在城东,三进三出的院子,门口两个石狮子,气派得很。
陆承渊到的时候,门房还没开门。王撼山上去砸了三下,里面才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谁啊?大早上的——”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看见陆承渊的腰牌,那张脸瞬间白了。
“陆、陆国公……”
“周大人在不在?”
“在、在……”门房哆嗦着把门打开,“大人还没起,小的去通报——”
“不用。”陆承渊已经走进去了。
院子里种了两棵石榴树,枝头挂满了青涩的果子。几个家丁正在扫地,看见陆承渊进来,都愣住了。
“周大人在哪间屋?”陆承渊问。
没人敢回答。
王撼山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周大人!陆国公来访!”
这一嗓子把整个院子都震醒了。二楼窗户推开,探出一个脑袋——五十来岁,圆脸,留着三缕长髯,正是周铁山。
“陆国公?”周铁山显然没料到这个点会来人,赶紧披上衣服下楼。
进了正堂,陆承渊开门见山。
“周大人,你的亲兵营校尉刘成,昨天晚上被我抓了。”
周铁山的茶碗差点没端住。
“什、什么?”
“他勾结血莲教,在神京设七星阵,用人头祭坛开启煞气。七个祭坛,七颗人头,已经放了三颗。”陆承渊盯着他的眼睛,“他说你不知道。”
周铁山的脸白一阵红一阵。
“我、我真不知道!”他把茶碗放下,手还在抖,“刘成跟了我六年,老实本分,怎么、怎么会……”
“他老实本分?”王撼山在旁边哼了一声,“老实本分的人能在皇城根底下埋人头?”
周铁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陆承渊打量着他。
老头的反应不像是装的。当了二十年的兵,要是演戏能演到这个份上,那也是个本事。
“刘成说,伙房的钥匙归亲兵管。”陆承渊继续说,“你查一下,最近一个月,谁从库房里领过东西。”
“领过东西?”周铁山愣了一下,“领什么?”
“不知道。”陆承渊站起来,“但血莲教能把人头带进宫里,肯定是从某个门进去的。伙房每天往各宫送饭,推着车进进出出,检查最松。”
周铁山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人头是混在饭菜里送进去的?”
“有可能。”
周铁山猛地站起来,往外走。
“来人!把亲兵营所有的钥匙都收上来!今天谁领过东西,一个一个查!”
陆承渊没拦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王撼山凑过来,压低声音:“国公,您觉得他真不知情?”
“不知道。”陆承渊把茶碗放下,“但如果是装的,他跑不了。”
一个时辰后,周铁山回来了,脸色铁青。
“查到了。”他把一本厚厚的账本摔在桌上,“上个月十八,刘成从库房领了七个大食盒,说是给城外驻军送饭用的。”
“食盒?”
“对。那种能装一整只羊的大食盒。”周铁山咬着牙,“我当时在外面练兵,不知道这事。管库房的是他的把兄弟,没报就给他了。”
“那个管库房的人呢?”
周铁山沉默了一下。
“跑了。昨天晚上跑的。”
陆承渊和李二对视一眼。
又慢了半步。
“查。”陆承渊站起来,“把那个管库房的底细翻出来。还有,刘成的把兄弟,一共有几个,都查清楚。”
“我这就去办。”周铁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陆承渊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周大人。”
“在。”
“你那个试毒亲兵,马三,跟了你多久了?”
周铁山愣了一下:“八年了。怎么了?”
“没什么。”陆承渊头也没回,“就是问问。”
出了周府,李二凑上来。
“国公,您怀疑马三?”
“刘成是校尉,能管库房钥匙。但要把人头混进饭菜里,得有人在后宫接应。”陆承渊眯起眼睛,“赵灵溪的寝宫在宫里最深处,伙房的人送饭只能送到宫门口,里面的太监宫女再往里送。那个人头是怎么到赵灵溪枕头底下的?”
李二的眼睛也眯起来了。
“您的意思是,有内鬼。”
“不是有内鬼。”陆承渊翻身上马,“是内鬼就在赵灵溪身边。”
回到镇抚司的时候,李二的人已经从客栈那边传回消息了。
“国公,查到了。”李二拿着一沓纸走过来,“最近一个月,神京所有客栈一共住了二十三个外地老头。排除掉做生意的、探亲的,剩下五个。”
“五个?”
“对。这五个里面,有三个出手阔绰,住的是上房,天天大鱼大肉。另外两个一般。”
陆承渊接过那沓纸,一张一张地看。
“这个。”他指着其中一张,“福来客栈,住的是上房,登记的名字叫‘王德贵’,说是从山西来的药材商人。但你看他的登记日期——上个月十五。刘成领食盒是上个月十八。七星阵第一颗人头是这个月初一放的。时间对得上。”
“我让人去查。”李二转身要走。
“等一下。”陆承渊叫住他,“别打草惊蛇。先摸清楚他的活动规律,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我要抓活的。”
“明白。”
李二走了之后,王撼山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国公,午饭。”他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打开,里面是十几个热乎乎的肉包子,还冒着热气。
陆承渊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肉香四溢。
“哪买的?”
“东市口,老赵家包子铺。”王撼山已经塞了两个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排了半天队,人山人海的。”
陆承渊笑了笑,嚼着包子,脑子里还在转。
七个祭坛,七天后子时。
刘成只知道一半,戴斗笠的老头掌握另一半。
赵灵溪身边有内鬼,能把人头放进寝宫。
七星阵一开,方圆百里煞气弥漫,皇城首当其冲。
血莲教费这么大劲,不可能是为了杀赵灵溪一个人。他们想要的更多。
“国公。”王撼山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你说,血莲教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候动手?”
陆承渊看着他。
“你不是不爱动脑子吗?”
“俺是不爱动。”王撼山把包子咽下去,“但这事儿太邪乎了。咱们刚在西域端了他们的总坛,漠北也把骨修罗给杀了,他们不跑,反而跑到神京来闹事。这不是找死吗?”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们没时间了。”
“没时间?”
“对。”陆承渊站起来,走到窗前,“归墟封印还剩一年多就要松了。他们必须在封印松动之前,把大夏的根基毁了。朝廷一乱,就没人能阻止他们打开封印。”
王撼山挠了挠头。
“那咱们怎么办?”
“把他们的爪子一只一只剁掉。”陆承渊转过身,“先从那个戴斗笠的老头开始。”
下午,李二回来了。
“国公,查到了。那个王德贵,今天早上出了客栈,去了城南的关帝庙,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
“包袱?”
“对。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陆承渊站起来。
“走。去关帝庙。”
关帝庙在城南一条小巷子里,不大,香火也一般。陆承渊到的时候,庙里只有一个老道士在扫地。
“施主,上香还是求签?”
“找人。”陆承渊亮出腰牌,“今天早上,有没有一个老头来过?”
老道士的手顿了一下。
“贫道……贫道记不清了。”
王撼山一步跨过去,抓住老道士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记不清?俺帮你记记。”
老道士脸都白了。
“我说!我说!是、是有一个人来过。他、他在关公像后面的夹层里放了个东西。”
陆承渊快步走到关公像后面,伸手一摸。
石壁上有一道缝,手指能伸进去。
他抠了一下,里面是空的。
不对,不是空的。里面有东西被取走了。
“被人拿走了。”他站起来,“什么时候拿走的?”
“贫道、贫道不知道……”老道士哆嗦着,“那个人放了东西就走了。后来……后来好像又有一个人来过,但贫道没看清……”
陆承渊和李二对视一眼。
又被抢先一步。
“查。”陆承渊的声音很冷,“查今天所有进过这条巷子的人。”
他走到庙门口,看着外面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只有前后两个出口。
戴斗笠的老头早上来过,放了东西。后来又有一个人来过,取走了东西。
两个人,不是同一个。
那第二个人,是谁?
他转过身,看着关公像。
关老爷手持青龙偃月刀,红脸长髯,威风凛凛。
但那双丹凤眼,怎么看怎么像是在笑。
笑他慢了一步。
王撼山把老道士放下,拍了拍手。
“国公,要不俺带人去搜?这巷子就两个口,跑不了。”
“来不及了。”陆承渊摇头,“东西被取走至少两个时辰了。那人早出了城。”
他往外走。
“李二。”
“在。”
“去查城南所有城门今天早上的出城记录。找一个人——五十岁以上,戴斗笠,或者不戴斗笠但像是个老头的。或者不是老头,是乔装打扮的。”
“明白。”
陆承渊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关帝庙。
老道士瘫坐在门槛上,脸色惨白。
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那个老道士的反应,不像是害怕,更像是……
他在等。
“王撼山。”
“在。”
“把那个老道士带回镇抚司。”
老道士的脸色彻底变了。
“施、施主,贫道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不知道,回去再说。”
两个混沌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老道士往外走。
老道士没挣扎,但陆承渊看见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
是气的。
回到镇抚司,李二那边也传回了消息。
“国公,城南三个城门,今天早上出城的一共一千二百余人。其中五十岁以上的老头的,一百零三个。戴斗笠的,二十一个。”
“二十一个。”陆承渊皱了皱眉,“太多了。”
“但是有一个有意思的。”李二抽出一张纸,“辰时三刻,南熏门,出去一个老头,登记的名字叫‘李德胜’,说是去城外庄子上收租子。但守城的士兵说,那人看着不像六十岁,走路很快,腰板很直,像是练家子。”
“练家子?”
“对。士兵说那人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很利,不像种地的。”
陆承渊站起来。
“走。”
“去哪?”
“城外庄子。南熏门外,方圆十里,所有的庄子,挨个搜。”
王撼山跟上来,眼睛亮晶晶的。
“国公,这回能打了吗?”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能。”
王撼山咧嘴笑了,把拳头捏得咔咔响。
“俺等这一天等了好几天了。”
一行人出了南熏门,太阳已经偏西了。
城外是大片的农田和村庄,炊烟袅袅,鸡鸣狗吠。
“国公。”李二骑在马上,指着远处的一片树林,“那边有个庄子,叫李家沟。离城门十五里,不大,住着几十户人家。那个‘李德胜’要是真出城收租子,那一片最有可能。”
“先去那。”
到了李家沟,天已经快黑了。
村子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陆承渊抬手,所有人停下来。
“不对。”他低声说,“太安静了。连狗叫都没有。”
王撼山吸了吸鼻子。
“有血味。”
话音刚落,村口第一家的大门忽然打开了。
一个老头走出来,戴着一顶旧草帽,佝偻着腰,手里拄着根拐杖。
“各位军爷,来小村子有什么事啊?”
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火烧过。
陆承渊盯着他。
草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那个佝偻的姿势不对——腰弯得太刻意了,像是故意在掩饰什么。
“找人。”陆承渊翻身下马,“一个叫李德胜的。”
“李德胜?”老头笑了笑,“小村子没这个人。军爷是不是找错了?”
“没找错。”
陆承渊往前走了一步。
老头没退,但握拐杖的手紧了一下。
“军爷——”
“草帽摘了。”
老头愣了一下。
“军爷,这、这不好吧?贫贱之人,怕脏了军爷的眼——”
“我说,草帽摘了。”
陆承渊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冷意。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声不像六十岁,像四十岁。
“陆国公,果然名不虚传。”
他慢慢直起腰,把草帽摘了。
帽檐下面,是一张瘦削的脸,五十来岁,鹰钩鼻,三角眼,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不是老头。
是个练家子。
“血莲教?”陆承渊问。
那人没回答,把手伸进怀里。
王撼山一步跨到陆承渊前面,铁塔似的挡在前面。
“别动。”
那人没理会,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块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朵血红色的莲花。
“陆国公,后会有期。”
他把令牌往地上一摔。
轰——
一声巨响,烟雾弥漫。
陆承渊屏住呼吸,拔刀冲进烟雾。
里面没人了。
烟雾散尽,地上只剩一块碎了的令牌。
“跑了?”王撼山瞪大眼睛,“这他娘的——”
“不是跑了。”陆承渊蹲下来,看着地面,“是遁地。”
地上有一个洞,不大,刚好能钻进一个人。
洞很深,黑黝黝的,看不见底。
“皮魔王的手段。”陆承渊站起来,“地下挖了暗道,直通村外。”
“追不追?”
“追不上了。”陆承渊摇了摇头,“这条暗道至少挖了一个月,出口不知道在哪。”
他转身看着那个村子。
村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进去看看。”
推开第一家的门,院子里躺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五十来岁,脖子上各有一道细长的伤口,血已经干了。
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李二的脸色很难看。
“他把这家人杀了,自己住在这里。”
“不是他一个人。”陆承渊蹲下来看了看伤口,“一刀毙命,手法干净。至少是叩天门境的高手。”
他站起来,看着整个村子。
“整个村子,恐怕都……”
王撼山已经跑去了第二家。
推开门,他沉默了很久。
“国公。”他的声音很低,“全死了。”
陆承渊闭上眼睛。
李家沟,六十三户人家,二百多口人。
全死了。
为了藏一个人。
他睁开眼,眼神冷得像冰。
“挖地三尺,也要把这条暗道找出来。”
“是!”
王撼山带着混沌卫开始挖洞。
陆承渊站在村口,看着西边的天空。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着一片血红色的晚霞。
倒计时,还有六天。
他不打算等到第六天。
“李二。”
“在。”
“回去之后,把赵灵溪寝宫里所有的人,从上到下,全部换掉。”
“全部?”
“全部。”陆承渊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一个不留。”
李二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是。”
陆承渊翻身上马,看了一眼那个黑黝黝的洞口。
血莲教想玩,他就陪他们玩。
玩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