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命悬一前
太医院正堂。
十二名御医跪在地上,额头贴地,浑身抖如筛糠。
正堂中央,陆承渊躺在龙纹软榻上,面色灰白,嘴唇发青。脊柱断裂处鼓起拳头大的紫色肿块,肋骨碎茬刺破皮肤,森白带血。每一次微弱呼吸,胸口塌陷处就渗出粉红色泡沫——那是碎骨扎穿肺叶的迹象。
“说。”
赵灵溪站在榻边,只吐出一个字。她身上仍穿着祭天大典的玄色龙袍,袍角还沾着太庙石阶上斩杀保守派老臣时溅的血,已经干涸成暗褐色。
“陛、陛下……”太医院首尊磕头如捣蒜,“镇北王的伤……脊骨十七节,断了十一节。肋骨二十四根,碎了十九根。五脏六腑皆有裂伤。最致命的是他体内的三股力量——”
“我问你怎么治。”
“臣……”老太医浑身一颤,“臣无能。此伤已超出医术范畴。脊柱断裂,自古便是必死之症。即便华佗再世、扁鹊重生,也……”
赵灵溪闭上眼。
她没哭。
帝王不能哭。
但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指缝间有血滴落。大殿角落,昨天摔碎的青花茶具碎片还堆在那里,没有宫人敢收拾。
“出去。”
十二名御医连滚带爬退出正堂。
赵灵溪在榻边坐下,伸手握住陆承渊的手。那只手冰得吓人,曾经一掌轰碎靖王府大门的手,此刻像一块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
“你说过这次不骗我。”
她声音很轻。
“你说过会回来娶我。”
陆承渊没有任何回应。他的眼皮微微颤动,仿佛意识正坠向某个无底深渊,想挣扎着浮上来,却越陷越深。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韩厉推开殿门,大步走进来。他的双眼布满血丝,脸颊上还残留着接住陆承渊时溅上的血迹。看见榻上的陆承渊,他整个人像被一柄无形大锤击中,脚步猛地一顿。
“老大……”
声音嘶哑。
他走到榻边,单膝跪下,伸手探向陆承渊颈侧。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像一根即将崩断的丝线。
韩厉的手开始发抖。
从北疆死人堆里爬出来,被血莲教十大护法围攻时眉头都没皱过的血武圣,此刻手抖得停不下来。他猛地站起身,一拳轰向殿中石柱。
轰!
合抱粗的石柱炸开脸盆大的缺口,碎石纷飞。殿外侍卫惊得拔刀,看见是韩厉,又默默退下。
“太医呢!”韩厉红着眼吼,“太医在哪!”
“来了也没用。”赵灵溪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脊柱断裂,古往今来没有救治先例。”
“那就找先例!”韩厉猛地转身,“西域没有就去南疆!南疆没有就去海外!他能救三十万人,三十万人救不了他一个?!”
王撼山在这时跨进殿门。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榻前,伸出蒲扇大手覆在陆承渊胸口。肉金刚途径的感知力全开,片刻后,他脸上血色尽褪。
“青莲……”王撼山声音发颤,“裂了。”
话音刚落,陆承渊身体猛地一震。
然后所有人看到,他胸口正中亮起一团青金色的光芒。那光芒透过皮肤、肌肉、碎裂的肋骨,像一轮正在崩解的太阳。三百六十片莲花瓣形状的光斑从他体内浮现,每一片都映照着一幅画面——
流民营地里,少年陆承渊第一次杀人夺食。
北疆雪原,他独自拖着一头三阶妖兽回营。
镇抚司大牢,他在刑架上悟出战篇真意。
蓬莱之巅,青莲初绽。
神京城头,与靖王决死一战。
祭坛之上,以身为阵眼承受十万人气血反冲。
三百六十片莲花瓣,三百六十段记忆。它们绕着陆承渊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黯淡一分,像风中残烛。
“这是……”王撼山喉咙发紧,“这是青莲碎丹。修炼混沌开天诀的人,青莲是命核。命核碎裂,意味着……”
他不敢说下去。
韩厉却替他说了。
“意味着他要死了。”
血武圣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转身走向殿外,每走一步,身上的血煞之气就浓郁一分。走到殿门口时,血煞已经凝成实质,在身后展开一对血色羽翼。
“老韩!”王撼山厉喝,“你要干什么!”
“去杀人。”韩厉头也不回,“血莲教、乌鸦激进派、西域沙盗、南疆巫族……所有欠他债的人,在他走之前,我一个一个杀给他看。”
“你疯了!”
“我早就疯了。”韩厉停住脚步,侧头看他,眼中血光大盛,“王憨子,你知道吗?在北疆死人堆里,我本该死了。是他把我从死人堆里刨出来,背着我走了三天三夜。从那天起我就疯了。他要当镇北王,我替他杀人。他要荡平神京,我替他冲锋。他要救三十万人,我替他挡反冲。”
“现在他要死了。”
“我怎么办?”
血煞冲天。
太庙广场上残留的黑雪被血煞一冲,瞬间蒸发。天空中聚集起血色漩涡,隐隐有雷霆在其中翻滚。韩厉的境界在这一刻竟然因为极致悲愤而松动,血武圣巅峰瓶颈开始破碎。
“等等。”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千雪姬扶着门框,一步步挪进正堂。她脸色比纸还白,天照巫女的白色狩衣上沾满灰尘。祭天大典上她灵力耗尽,本应在静室修养,却强撑着赶了过来。
“还有……一个办法。”
她每说一个字都像在耗费力气。
“天照秘术……有一门禁术。以施术者三百年寿元为代价,点燃本命魂灯。魂灯之火可强行将濒死者的魂魄钉在体内,维持生机不灭。但……”
“但什么?”赵灵溪猛地站起来。
“但魂灯只能维持七日。七日内若找不到重塑脊骨的方法,他照样会死。而施术者……”千雪姬惨然一笑,“三百年寿元耗尽,最好的结果是灵力尽失、沦为凡人。最坏的结果,是当场魂飞魄散。”
满殿寂静。
赵灵溪看着她:“你……”
“我早已决定。”千雪姬打断她,缓缓走到榻边,“蓬莱之巅,他救过我。神京之战,他信任我。祭天大典,他与我并肩净化十万虫卵。天照巫女的修行,最重心境。若见死不救,我这辈子的修行就到头了。”
“所以陛下。。。”
她转身面对赵灵溪,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决然的笑容。
“容我放肆这一次。”
话音落。
千雪姬双手结印。
天照禁术:燃灯!
她眉心正中裂开一道细小的竖痕,一颗金色光点从中飞出。光点迎风便长,化为一盏古朴的白色纸灯。灯芯自动点燃,火焰是纯净的白色,却散发着温暖到极致的光芒。
与此同时,千雪姬的黑色长发从发根开始变白,一寸寸向上蔓延。她的皮肤失去光泽,眼角出现细密纹路。三百年寿元化作灯油,在她体内疯狂燃烧。
“以天照之名!”
千雪姬七窍渗血,双手印诀急变。
“燃我三百年寿元!”
“换镇北王七日生机!”
“魂灯不灭,魂魄不散!”
“钉!”
最后一声如惊雷炸响。
白色魂灯猛地绽放出刺目光芒,化作一道流光钻入陆承渊眉心。他体内那三百六十片正在崩散的青莲花瓣,被魂灯之火强行定住,停止崩解,缓缓回归胸口。
陆承渊的身体剧烈震颤,随即恢复平静。脸色依然灰白,但嘴唇上的青紫色褪去了一丝。
千雪姬仰面倒下。
赵灵溪闪身扶住她。怀中的天照巫女气息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一头白发如雪,连睫毛都变成了银白色。她嘴唇翕动,挤出最后几个字:
“七天……只有……七天……”
然后彻底昏死过去。
赵灵溪轻轻放下她,转头看向殿外。
夜幕已降临。
但太庙广场上亮如白昼。
三十万获救百姓没有散。他们手持灯笼、蜡烛、火把,甚至有人举着点燃的木柴,密密麻麻站在广场上,从太庙一直延伸到神京十二坊。万盏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星河坠落人间。
没有人组织。
没有人下令。
王屠户站在最前排,手里举着一盏粗糙的油灯。灯芯是他从自家肉铺拆下来的,灯油是炸猪油剩下的边角料。他身旁,独臂老张头拄着拐杖,用仅剩的左手举着火把,断臂处的伤口还在渗血。
平安坊的妇孺们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从家里带来的佛龛、祖宗牌位、甚至泥塑的土地公公。
烤饼老陈把他唯一的白面馒头供在太庙石阶上,老泪纵横:“菩萨保佑……老天保佑……镇北王不能死……”
不知是谁起的头。
三十万人齐齐跪下。
万盏灯火高举。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压抑抽泣。
太庙正堂内,王撼山透过窗户看见这一幕,这个从北疆杀到神京从未掉过泪的肉金刚,眼眶红了。
韩厉站在殿门口,身上的血煞缓缓收敛。他看着广场上三十万盏灯火,沉默了很久。
“王憨子。”
“嗯。”
“你说这些百姓,是真的感激他,还是怕他死了没人镇住煞魔?”
王撼山没回答。
但刘铁柱回答了。
独臂老兵从广场上大步走进正堂,手里提着那盏已经变成金色的寒灯。他走到榻前,单膝跪下,把金灯放在陆承渊手边。
“韩将军。”刘铁柱声音沙哑,“您是贵人,不懂我们升斗小民的命。您说百姓是怕煞魔才守在这里?不。煞魔来了,我们顶多是死。但镇北王把我们当人看。流民营里,他分过自己那份馊粥。北疆阵前,他用后背替一个小卒挡过箭。神京之战,他扛着塌了一半的城门让百姓先撤。”
“祭天大典,他孤身上坛,以命换命。”
“他从来没把我们当蝼蚁。”
“我们把命交给他,天经地义。”
说完这些,独臂老兵起身,转身走回广场。他的背影挺得笔直,那条空荡荡的袖管在夜风中飘荡。
王撼山看向韩厉。
韩厉低着头,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半晌,他松开手,大步走回殿内,一屁股坐在陆承渊榻边的地上。背靠着榻脚,双手抱胸,闭上眼。
“七天。”他哑着嗓子说,“老子就在这守七天。七天之内,谁想动他,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
王撼山没说话,走到另一侧,同样坐下。肉金刚的青铜色罡气悄然扩散,在正堂周围形成一道无形屏障。
赵灵溪站在榻前,看着两个誓死守卫的男人,看着殿外三十万盏灯火,看着榻上命悬一线的男人,看着角落里已化为白发的天照巫女。
她终于开口。
“沈炼。”
锦衣卫指挥使无声无息从暗处现身,跪地待命。
“把漠北来的人带进来。”
沈炼顿了顿:“陛下,乌兰图雅将军派来的信使……在路上死了三个。最后一个被抬进神京时,肠子被漠北裂缝逸散的煞气侵蚀掉一半。但他到死都攥着这封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狼皮。
赵灵溪展开。
狼皮上,乌兰图雅以血书写:
“煞魔之主已醒。第三只眼睁开时,方圆百里生灵尽皆跪伏。漠北防线最多再撑一个月。若漠北失陷,裂缝将扩大到不可控的地步,届时煞气会席卷整个大夏。灵溪,我知道京城现在也很艰难。但漠北若陷,神京不存。求援。”
血书末尾,是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那是乌兰图雅挥刀斩杀渗透营帐的煞魔时,刀身被煞气震裂,碎片划破掌心留下的印记。
赵灵溪合上狼皮。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压在她肩上的两副担子,每一副都重逾万钧。
一边是濒死的爱人。
一边是将倾的天下。
她该先救哪一个?
赵灵溪看向榻上的陆承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仿佛即使在昏迷中,仍在操心天下大事。祭天大典上他最后那个竖起大拇指的姿势,至今仍烙在她眼底。
“你不会让我一个人扛的,对不对?”
她轻声说。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帝王威仪重新覆盖了所有脆弱。
“沈炼,拟旨。”
“第一,传朕口谕,太医院召集天下名医,七日内入京。能找到救治镇北王之法者,封侯,赏万金。怠慢推诿者,斩。”
“第二,八百里加急传令南疆前线白羽,乌鸦激进派可以暂缓,让他立刻抽调所有净化者北上,目标漠北。”
“第三,告诉乌兰图雅:一个月太短,给朕撑四十五天。四十五天后,援军必至。”
“第四,通知苏婉儿,江南所有水师北上,陈兵漠北边境,随时待命。”
“第五。。。”
她顿了顿。
“第五,把祭天大典上我斩杀保守派老臣的经过写成邸报,发往全国。告诉他们,从现在起,谁敢拦着救镇北王,谁就是第二个死在太庙石阶上的人。”
沈炼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
赵灵溪叫住他。她走到角落里,从碎瓷片堆中捡起一枚青花茶壶碎片。那是昨天她摔碎的那套茶具中,唯一还能看出原貌的一片。
“把这个送去南疆,交给白羽。告诉他,这是陛下摔的。他欠我一壶茶。让他把陆承渊欠我的那条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沈炼双手接过瓷片,郑重收入怀中,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太庙正堂恢复安静。
赵灵溪拉过一把椅子,在榻边坐下。她握住陆承渊的手,和他十指相扣。触手仍是冰凉,但比之前多了微不可察的一丝温度,那是魂灯在维系他最后的生机。
韩厉倚着榻脚,闭眼假寐,但神识完全展开,笼罩整个太庙。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王撼山盘膝而坐,青铜色罡气稳定而持续地加固着防御屏障。
广场上,三十万百姓的灯火摇曳,照彻长夜。
远处,神京城头传来三更鼓声。
就在这时。。。
陆承渊的手指动了。
极轻微。
但赵灵溪感觉到了。她猛地低头,看见陆承渊的嘴唇在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她把耳朵凑到他唇边,听到四个断续的字:
“……漠……北……撑……住……”
他在昏迷中。
在濒死之际。
在连意识都坠入黑暗深渊的时候。
还在操心漠北。
赵灵溪闭上眼,滚烫的泪水终于滑落。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撑住。”她说,“你撑住,我就撑住。天下也撑住。”
殿外灯火万盏。
夜空中,漠北方向隐隐有血色光芒闪烁,那是煞魔之主的第三只眼在黑暗中窥伺。
但它没有睁开。
祭天大典上冲霄而起的万民气血,至今仍盘旋在神京上空。那气息太过浓烈,让远在漠北的煞魔之主都感到忌惮,暂时不敢睁开那只眼。
七天。
长安此刻安静得只剩风声和灯花爆裂的轻响。
而千里之外的漠北,乌兰图雅站在狼旗下,望着裂缝中缓缓旋转的第三只血瞳,握紧了手中裂开一道纹的战刀。
“给老娘等着。”
她啐了一口带沙的唾沫。
“大夏的援军,从来不会迟到。”
远方地平线上,一匹沾染血迹的军马正狂奔向漠北王庭。马背上伏着一名昏迷的斥候,他怀中揣着从神京带回的圣旨。
圣旨末尾,盖着大夏皇帝鲜红的玉玺。
以及一行小字,是赵灵溪的亲笔:
“四十五天。他说的。他从来没骗过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