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立威·杀一儆百

    刘湘头七那天夜里,有人在训练营放了一把火。

    火是从粮库烧起来的。江风大,火借风势,舔着木结构的房梁往上窜。哨兵发现的时候,半边天已经烧红了。赵铁锤冲进粮库,拖出两袋没有被点燃的大米,再转身想回去,房梁塌下来,堵住了门。

    他站在门口,头发烧焦了半边,脸上熏得漆黑。

    溥昕带着她那一百个短刀兵,一字排开,从操场到粮库,人传人递水桶。水从江边一桶一桶传上来,浇进火里,嗤嗤冒白烟。火灭了,粮库烧了大半,剩下的粮食装不满五辆板车。

    张宗兴站在粮库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烧焦的米。米粒发黑,一搓就碎,从指缝漏下去。

    赵铁锤蹲在他旁边,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把刀抽出来看了看刃口,又插回去。“兴爷,不是意外。有人泼了汽油。”

    张宗兴把手里剩下的米搓干净,站起来。“查。天亮之前,把人找出来。”

    赵铁锤站起来,走了。溥昕跟在他后面。李婉宁抱着剑,靠在旗杆上,看着操场上那些救火的新兵。有人光着膀子,有人只穿了一条裤衩,都在喘,都在看着张宗兴。

    张宗兴走到队伍前面,站定。“粮库烧了。你们没粮了。明天开始,每天一顿。饿不死的。谁想走,现在走。我不拦。”他顿了顿。“走了就别回来。”

    没有人动。风吹过操场,旗杆上的旗子哗哗响。远处江面上有船灯,一晃一晃的。

    赵铁锤在天亮之前把人揪出来了。是个新兵,二十出头,瘦高个,脸晒得黑红,手上全是茧子。他跪在张宗兴面前,低着头,肩膀在抖。

    赵铁锤把一把还没用完的油布袋子扔在地上。“汽油是从他铺位底下搜出来的。他招了,唐式遵的人给他的。让他烧粮库,烧完了去江北码头领赏,二十块大洋。”

    张宗兴蹲下来,看着那个新兵。“你叫什么?”

    那人的嘴唇在抖,上下牙磕得咯咯响。“刘……刘二娃。”

    张宗兴站起来。赵铁锤把刀拔出来,递给他。张宗兴没有接,看着刘二娃。

    “你爹妈还在吗?”

    刘二娃抬起头,眼眶红了。“在。在乡下种地。”

    “他们知道你当兵吗?”

    刘二娃摇了摇头。“不知道。我跟他们说,我去重庆做工。”

    张宗兴从赵铁锤手里接过刀。刀很沉,他握在手里,刀尖指着地面。刘二娃看着他手里的刀,浑身都在抖。

    “张……张教官,我……我……”

    张宗兴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刀锋贴着皮肤,晨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你烧了粮库。几百人没饭吃。你一个人,换几百条命,值了。”

    刘二娃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张宗兴把刀收起来,插回赵铁锤腰后的刀鞘里。刘二娃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走吧。”张宗兴转过身。“回你爹妈那儿去。告诉他们,重庆的工不好做。”

    刘二娃跪在地上,愣了几秒。赵铁锤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推了一把。刘二娃踉跄了几步,回头看了张宗兴一眼,转身跑了。鞋跑掉了一只,没回头捡。

    赵铁锤蹲下来,把油布袋子捡起来,揣进怀里。“兴爷,唐式遵的人还在码头上等着,二十块大洋,还没付。”

    张宗兴转过身。“去码头。把人带回来。钱也要。”

    赵铁锤站起来,点了几个老兵,走了。

    溥昕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张宗兴。她把手按在刀柄上,没有松开。

    “张先生,为什么不杀他?”

    张宗兴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喝了。“杀了他,唐式遵就知道我怕了。”

    溥昕把手从刀柄上松开,没有说话。

    江北码头。天刚亮,雾还没散。赵铁锤蹲在石阶上,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几个老兵散在四周,假装等船的客人。接头的还没来。等了半个时辰,雾散了,太阳出来了。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皮箱。他走到码头边上,四处张望。

    赵铁锤从石阶上站起来,走过去。“等人?”

    中年人看着他,往后退了一步。“你是谁?”

    赵铁锤从腰后拔出刀,架在他脖子上。“唐式遵的人?”

    中年人的脸白了,皮箱掉在地上,摔开了,里面滚出几块银元。银元落在地上,叮叮当当的。

    赵铁锤把刀收起来。两个老兵把中年人按住,绑了。赵铁锤蹲下来,把银元一块一块捡起来,装回皮箱,提着走了。

    唐式遵派人来要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来的是个副官,姓李,穿军装,戴白手套,站在营房门口,不肯进去。张宗兴从办公室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人。

    “张先生,唐军长让我来问问,他的人犯了什么事,被您扣了?”

    张宗兴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油布袋子,扔在地上。“他让人烧我的粮库。这算不算事?”

    李副官看着地上的油布袋子,脸色变了。“张先生,这事怕是误会……”

    张宗兴看着他。“误会?人证物证都在。你要不要看?”

    李副官往后退了一步。“张先生,唐军长说了,这事他不知情。是手下人擅自做主。他愿意赔您的粮。一万斤,够不够?”

    张宗兴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李副官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两步远。

    “一万斤不够。我要三万斤。”

    李副官的脸白了。“三万斤?张先生,您这是……”

    张宗兴看着他。“三万斤。少一斤,人我不放。粮我不收。唐军长要打,我奉陪。”

    李副官咽了口唾沫,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石板上,咯噔咯噔的。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把烟点着了。

    “兴爷,三万斤粮,唐式遵能给吗?”

    张宗兴转过身,走进办公室。“他不想给。可他不敢不给。不给,就是认了烧粮库的事。他丢不起这个人。”

    粮在第三天送到了。三辆牛车,吱吱呀呀地从山路上下来,停在营房门口。车上的麻袋摞得整整齐齐,袋口缝着红布条,写着“唐”字。张宗兴站在粮库门口,看着新兵们把麻袋一袋一袋卸下来,搬进新修的库房。赵铁锤蹲在旁边,数着袋数。

    “兴爷,三百袋,一袋一百斤,正好三万斤。”

    张宗兴转过身,走进办公室。婉容端着一碗茶,放在桌上。“宗兴,唐式遵给了粮,那个放火的人呢?”

    张宗兴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了。唐式遵的人,在码头上接走了。”

    婉容在他对面坐下。“你不怕他再派人来?”

    张宗兴把茶杯放下。“不会来了。他来一次,赔三万斤。再来一次,赔六万斤。他的粮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婉容看着他,没有再问。

    江北码头上那块摔开的皮箱,银元被赵铁锤捡走了。接头的灰衣中年人被绑回去,换了一顿打,放走了。他捂着腰,一瘸一拐地走进巷子,再也没有露过面。码头上等船的人换了又换,船来了又走,江水还是那个颜色,黄里带绿。

    唐式遵没有再派人来。他的粮库少了两万斤存粮,账面上写的是“拨付江北新军训练之用”,经手的副官签了字,盖了章。没人再提那场火。新兵们每天一顿干饭两顿稀粥,没有人饿死。刘二娃回了乡下,他爹问他怎么回来了,他说重庆的工不好做。他爹说,回来就回来,地还荒着,赶紧去犁。他扛起锄头下了地,再也没提过当兵的事。

    张宗兴每天站在操场上,看溥昕带她那一个连练短刀。刀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喊杀声震得山沟里嗡嗡响。李婉宁教格斗,把一个大个子新兵摔在地上,摔了二十几次,那大个子终于把她按住了。她说,好,你过关了。周围的新兵鼓掌,大个子躺在地上喘气,笑了。三百个新兵学会了短刀,学会了格斗,学会了在黑暗中摸哨。张宗兴把他们编成一个营,营长溥昕,副营长李婉宁。

    三千新兵练了两个月,发了枪,发了刺刀,发了绑腿和胶底鞋。张宗兴站在操场边上,看着他们从面前走过去,步子很齐,踩在地上,咚咚的。

    乔毅夫从重庆城里来了一趟。他站在操场边上看了很久,把折扇打开,扇了两下。

    “张先生,这三千人,能打仗了。”

    张宗兴转过身。“还差得远。枪打得不准,刀拼得不狠,巷战不会,攻城不会。会的只是站队走路。”

    乔毅夫把折扇合上。“站队走路,也是兵。唐式遵的兵,连站队走路都不会。”

    张宗兴看着他。“唐式遵最近有什么动静?”

    乔毅夫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他把部队从万县调回了重庆。说是整训,其实是防着您。”

    张宗兴把纸看了一遍,折好,塞进口袋。“防着我?我又不打他。”

    乔毅夫笑了。“您不打他,他怕您打他。”他把折扇别在腰后,走了。

    夜里,婉容在油灯下写信。写给柳眉,写给梅若兰,也写给杜月笙。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很久。

    “梅姐,粮库被人烧了,张先生没杀人。他让那个烧粮库的兵回家了。唐式遵赔了三万斤粮。现在粮库满了,新兵的肚子也满了。溥昕当营长了,李婉宁当副营长了。

    她们每天带着兵在山沟里练,从早练到晚。赵铁锤的腿好多了,小野寺樱每天给他熬药,他喝了,苦得皱眉头。文强管账,阿力管后勤。一切都好。你们在上海,也要保重。”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用砚台压住,等墨迹干了再封口。

    江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摇摇晃晃的。她用剪刀剪了灯芯,火苗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