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演武·震慑

    唐式遵的三万斤粮刚码进库房,邓锡侯的人又来了。

    这回不是王治平,是一个姓周的参谋长,穿着笔挺的将校呢,领口别着金灿灿的领章,站在操场上,拿白手套扇着风。他看了半天新兵训练,走到张宗兴面前。

    “张先生,邓主席听说您的兵练得好,想请您的队伍在重庆搞一次阅兵。让重庆的百姓看看,咱们川军还是有能打仗的。”

    张宗兴看着他。“阅兵?给谁看?”

    周参谋长笑了。“给老百姓看,也给日本人看。让他们知道,四川不是软柿子。”

    张宗兴摇了摇头。“我的兵不是拿来阅的。是拿来打的。”

    周参谋长把白手套塞进腰带。“张先生,邓主席说了,您要是愿意阅兵,他再拨五万斤粮,一万发子弹。”

    张宗兴转过身,看着远处操场上那些正在练刺杀的新兵。木枪对刺,喊杀声震得山沟里嗡嗡响。“不阅。粮和子弹,我自有办法。”

    周参谋长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看着张宗兴的背影,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石板上,咯噔咯噔的。

    赵铁锤从厨房门口站起来,走到张宗兴身边。“兴爷,邓锡侯这是拿粮和子弹换面子。您不给他面子,他会不会翻脸?”

    张宗兴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喝了。“翻脸?他不敢。他翻脸,便宜的是唐式遵。唐式遵巴不得他先动手。”

    赵铁锤蹲下来,把刀抽出来看了看刃口,又插回去。“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张宗兴把水瓢扔回缸里,水花溅出来,湿了半截袖子。“不等。练兵。兵练好了,谁的脸都不看。”

    婉容站在营房后面的小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没喝过的茶。她看着张宗兴的背影,看了很久。溥昕从操场上下来,汗透了半边衣裳,把刀插回鞘里,走到婉容身边。

    “容姐姐,张先生今天心情不好?”

    婉容把茶递给她。“不是不好。是紧了。四川这盘棋,比上海难下。上海是刀对刀,枪对枪。这里是笑里藏刀,话里藏针。”

    溥昕接过茶,喝了一口。茶凉了,苦的,她咽下去了。“张先生能下赢吗?”

    婉容看着她。“能。他手里有三千把刀。”

    阅兵的事张宗兴没答应,可邓锡侯的话提醒了他。兵练得再好,没人看见,就是白练。重庆的老百姓不知道江北有一支能打仗的队伍,唐式遵、邓锡侯、刘文辉那些人,就敢把他们的兵当成一盘菜,想夹就夹,想扔就扔。

    他让文强写了一封帖子,发到重庆各大报社和商会。帖子写得简单——“江北新军,定于七月十五日举行军事演习,欢迎各界人士观摩。”文强把帖子写好了,念给他听。张宗兴听完,摇了摇头。

    “太客气了。改一下。就写——‘江北新军,七月十五,实弹演习。谁来都行,不怕死的来。’”

    文强看了他一眼,低头改。改完了,再念一遍。张宗兴点了点头。“发。”

    帖子发出去,重庆城炸了锅。商会的、报馆的、各国领事馆的,都接到了。唐式遵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邓锡侯把烟灰缸砸了,刘文辉没说话,让人备了一份厚礼,等着那天去看热闹。

    七月十五,天没亮,操场上就忙起来了。赵铁锤带着人布置靶场,在山上插了一排靶子,从一百步到三百步,密密匝匝。

    溥昕带着她那一个连,把刀磨了又磨,刃口对着晨光看,亮得刺眼。

    李婉宁抱着剑,站在旗杆下,看着那些新兵把子弹一发一发压进弹仓。

    张宗兴站在操场前面,穿着一身灰布军装,没有领章,没有徽章,腰后别着刀。他看着陆续到来的宾客,重庆的头面人物来了大半,商会的、报馆的、各国领事馆的,还有几个穿军装的,唐式遵没来,派了个副官,邓锡侯也没来,来了个参谋长。

    张宗兴走到队伍前面,站定。“开始。”

    赵铁锤吹哨。第一队上场的,是溥昕的短刀连。一百个人,一百把刀,从操场这头冲到那头,刀光闪闪,喊杀声震天。冲到靶位前,一刀劈下去,草靶从中间裂开,整整齐齐。围观的人鼓掌,有人叫好。

    第二队是射击连。三百步外的靶子,一发一发打,枪声在山沟里回荡,硝烟呛得人直咳嗽。靶子上的窟窿眼密密麻麻,没有一发脱靶。报馆的记者举起相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

    第三队是格斗连。两个人一组,赤手空拳,摔跤、擒拿、锁喉,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了再摔。李婉宁站在场边,眼睛盯着每一个动作,谁偷懒,谁手软,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演习结束了,张宗兴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些宾客三三两两离开。有人说好,有人不说话,有人脸上挂着笑,有人脸色铁青。

    乔毅夫留到了最后。他走到张宗兴面前,把折扇合上,别在腰后。“张先生,这三千人,能顶唐式遵一个师。”

    张宗兴转过身。“一个师不够。唐式遵有三个师。”

    乔毅夫笑了。“三个师,他不一定全听他的。”他顿了顿。“刘文辉让我转告您,他对您的兵很感兴趣。他想跟您合作,在雅安也练一支这样的队伍。”

    张宗兴看着他。“合作可以。兵他出,粮他出,我派人去教。可有一条,练出来的兵,归他用,也归我调。”

    乔毅夫把折扇抽出来,打开,扇了两下。“这话,我替您转告。”

    夜里,婉容在油灯下写信。写给柳眉,写给梅若兰,也写给杜月笙。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很久。

    “梅姐,今天演习了。来了很多人,商会的、报馆的、领事馆的,都来了。溥昕带的短刀连,一百个人劈靶子,一刀一个,整整齐齐。射击连三百步外打靶,枪枪命中。格斗连摔了半个时辰,爬起来继续摔,没有一个人叫苦。张先生站在操场上,从头看到尾,没笑,也没说话。我知道他高兴。他只是不笑。”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信封上写着上海的地址,她把信放在桌上,用砚台压住。

    溥昕在操场上,一个人站着。月光很亮,照在刀上,亮得刺眼。她想起演习时那些掌声,想起那些叫好声,想起张宗兴站在操场边上,从头看到尾,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带的那一百个人,没有给她丢脸。

    李婉宁从营房后面走出来,站在她旁边。“还不睡?”

    溥昕把刀插回鞘里。“睡不着。”

    李婉宁抱着剑,看着远处的山。“你带的人,今天打得不错。”

    溥昕低下头。“是张先生练得好。”

    李婉宁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旗杆上的旗子哗哗响。

    张宗兴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四川地图。赵铁锤蹲在门口,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兴爷,演习的事传出去了。唐式遵的人这两天在江北转悠,不知道要干什么。”

    张宗兴看着地图。“他转他的。他不动,我不动。他动,我动得比他快。”

    赵铁锤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刘文辉那边呢?真要派人去雅安?”

    张宗兴把地图折起来。“去。派溥昕去。她带一个排,教他们的兵短刀。教完了,回来。不留。”

    赵铁锤站起来,把刀别在腰后。“兴爷,溥昕一个人去,行吗?”

    张宗兴把灯吹灭了。“行。她一个人,顶一个连。”

    天亮的时候,溥昕站在营房门口,面前站着三十个人。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他们的脸,看他们的手,看他们的刀。看完之后,只说了两个字。“上车。”

    三辆卡车往雅安开。山路颠簸,溥昕坐在头车副驾驶,手里握着刀。李婉宁坐在她后面,抱着剑,闭着眼睛。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吹得她们头发乱飞。

    张宗兴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那三辆卡车消失在山路尽头。婉容端着一碗粥进来,放在桌上。

    “宗兴,溥昕能行吗?”

    张宗兴转过身,端起碗,喝了。粥很烫,他咽下去了。“能。”

    他把碗放下,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宜昌的位置上。日本人已经到了这里,再往前,就是四川。他没有多少时间了。三千新兵,不够。他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枪,更多的粮。可他没有地盘,没有税收,没有来源。

    他只有这三千人。三千人,和一把刀。唐式遵不会给他更多的人,邓锡侯不会给他更多的枪,刘文辉不会给他更多的粮。他们只会看着,等着,看他这三千人能不能守住四川。

    守住了,他们来摘果子。守不住,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张宗兴把地图上的红圈又描了一遍,描得很重,笔尖戳破了纸。

    他把笔放下,把那盏快没油的灯拨了拨,火苗蹦了一下,又矮下去了。窗外,天亮透了,操场上空无一人,靶子还插在山坡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