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雅安·刀
山路越走越窄。卡车在山腰上颠簸,一边是悬崖,一边是石壁。
溥昕坐在副驾驶,手里握着刀,刀鞘杵在脚垫上。李婉宁坐在她后面,抱着剑,闭着眼睛,车一晃她就睁开眼,看一眼窗外,又闭上。
开车的是刘文辉派来的司机,本地人,矮胖,不爱说话,从重庆到雅安开了两天,嘴里没蹦出几个字。溥昕问他还有多远,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溥昕没再问。
雅安城在山窝子里。青衣江从城边流过,水很急,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擂鼓。城不大,石板路窄,两边的房子挤在一起,屋檐碰着屋檐。车停在城门口,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迎上来,自我介绍叫陈副官,刘文辉身边的人。
“溥教官,刘主席在公馆等您。车开不进去,得走着。”陈副官指了指城里的方向,转身走在前面。溥昕下了车,把刀正了正。李婉宁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踩在青石板上。
刘文辉的公馆在城北,一栋灰砖小楼,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闷。陈副官把她们领进客厅,倒了两杯茶。茶是蒙山茶,叶子在杯里打着转。
溥昕没喝,李婉宁也没喝。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刘文辉从里屋出来了。他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人偏瘦,眼窝深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他走到溥昕面前,伸出手。
“溥教官,久仰。张先生的人,果然有气度。”
溥昕握了一下。那只手很干,骨节突出。“刘主席客气。张先生让我来教短刀,一个月,教完就走。”
刘文辉笑了,笑容不深,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不急。先住下,看看雅安的风土人情。陈副官,带溥教官去住处。”陈副官应了一声,领着溥昕和李婉宁出了公馆。
住处安排在城南一条巷子里,独门独院,三间房。院子不大,铺着青砖,墙角种着一丛竹子,风一吹,沙沙响。溥昕走进正屋,把刀放在桌上。李婉宁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检查了围墙和门窗,进来说:“还行。前后都有路。”
陈副官站在门口,没进来。“溥教官,明天上午开始训练。训练场在城西,到时候我来接您。”他走了。溥昕把刀从桌上拿起来,插回腰后,站在窗前看着巷子。巷口有个人影晃了一下,缩回去了。
李婉宁靠在门框上,抱着剑。“有人盯着。”
溥昕没回头。“知道。刘文辉的人,看我们是不是真来教刀的。”
第二天一早,陈副官来了。训练场在城西一片空地上,地上铺着细沙,周围插着木桩。空地上已经站了三十个人,穿着杂色军装,有的系着皮带,有的用布条扎腰。
他们看见溥昕走过来,交头接耳。溥昕站在队伍前面,看着这些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眼睛里有好奇、有不屑、有打量。她把刀从腰后拔出来,刀尖指着地面。
“我叫溥昕。从今天起,我教你们短刀。一个月,学不会的,自己走。”
队伍里有人笑了。一个黑脸汉子站了出来,膀大腰圆,袖子撸到胳膊肘以上,露出毛茸茸的小臂。他走到溥昕面前,比她高了半个头,低头看着她。“溥教官,您这刀,见过血吗?”
溥昕看着他,把刀翻了个面,刀刃对着晨光,亮得刺眼。“见过。你想试试?”
黑脸汉子笑了,往后退了一步。“不敢。就是问问。”
溥昕把刀插回鞘里。“问完了?归队。”
黑脸汉子走回队伍里。李婉宁抱着剑站在场边,看着这些人,目光从一张脸上扫到另一张脸上。
训练开始了。溥昕教的第一课,是握刀。她把刀抽出来,握在手里,刀柄朝前。“短刀不是大刀。大刀砍,短刀捅。捅这里,捅这里,捅这里。”她用刀尖在自己身上点了三下——喉咙、心口、肚子。队伍里安静了。黑脸汉子的笑容收了。
溥昕让队伍散开,每人一把短刀。刀是刘文辉发的,钢口一般,刃口没开全,有的还卷了边。她一把一把检查,把卷边的刀挑出来,扔在地上。“这样的刀,杀不了人,只能杀自己。换。”
陈副官站在场边,脸上有点挂不住,让手下换了一批。溥昕拿起一把,用手指弹了弹刀刃,听声音。“这批能用。”她把刀递给离她最近的一个兵,那兵接过去,握在手里,手在抖。
“你怕刀?”溥昕问他。
那兵摇了摇头。“不……不怕。”
溥昕把他的手掰开,重新握。“刀不是这样握的。握紧了,手僵,捅不快。握松了,刀脱手。要这样。”她把刀塞回他手里,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到位。“试试。”
那兵往前捅了一下。刀尖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溥昕摇了摇头。“太慢。再试。”那兵又捅了一下,快了,可歪了。溥昕没再纠正,走到下一个人面前。
一上午,教了握刀、拔刀、收刀。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太阳升起来,晒得沙地发烫。有人汗流进眼睛里,用手背擦,被溥昕看见了。
“擦汗之前,先把刀收好。”那人赶紧把刀插回鞘里,擦了汗,又拔出来。溥昕看着他,没再说话。
中午休息,溥昕和李婉宁坐在训练场边的大石头上,陈副官端了两碗凉茶过来。溥昕接过来,喝了一口。茶凉了,涩的,她咽下去了。
李婉宁没喝,把碗放在石头上。“刘文辉的兵,底子差。”
溥昕看着远处那些蹲在地上吃干粮的兵。“差才要教。不差,用不着我们。”
下午,教刺刀。两人一组,木枪对刺。溥昕示范了一次,动作快,收刀也快。黑脸汉子跟她搭档,木枪刺过来,溥昕侧身让过,木枪擦着她的腰过去,没碰到衣裳。黑脸汉子收不住力,往前踉跄了一步。溥昕的木枪点在他喉咙上。
“再来。”
黑脸汉子站稳了,又刺过来。溥昕又让过了,木枪又点在他喉咙上。一连五次,黑脸汉子的喉咙被点了五次。他把木枪扔在地上,喘着粗气。“不来了。您厉害。”
溥昕把木枪捡起来,递给他。“不是我厉害,是你慢。慢就挨打。战场上,没人给你第二次机会。”
黑脸汉子接过木枪,攥紧了。
傍晚收队,溥昕回到住处,把刀放在桌上。李婉宁在院子里洗了脸,把水泼在青砖上,水渍很快就干了。陈副官送来晚饭,一盆米饭,一碗腊肉,一碟咸菜。溥昕和李婉宁对坐着吃,谁也没说话。
吃完饭,溥昕站在窗前,看着巷子。巷口那个人影还在,换了姿势,靠在墙上,抽烟。烟头一亮一亮的,像萤火。李婉宁抱着剑,靠在门框上,也看着那个人影。
“他盯了一天了。”
溥昕把窗帘放下来。“盯就盯。刘文辉不放心我们,我们不放心他。扯平了。”
夜里,溥昕躺在床上,手搭在刀柄上。李婉宁睡在隔壁,剑靠在床头。窗外的巷子里有脚步声,很轻,走过去了,又走回来。走了几个来回,远了,没了。溥昕闭上眼睛。风吹过院子里的竹子,沙沙响。雅安的夜比重庆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天亮之前,她醒了。
走到院子里,月亮还没落,挂在竹梢上,惨白惨白的。李婉宁也出来了,抱着剑,靠在门框上。
“今天还教握刀?”李婉宁问。
溥昕看着月亮。“教。握刀都握不好,捅不准。”
“他们不服你。”
溥昕转过身。“服不服,都得学。学了,能活命。”
太阳升起来了。溥昕和李婉宁走在巷子里,晨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巷口那个人影不在了,地上有几个烟头。溥昕踩灭了一个,继续走。
江北训练营那边,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把那把刀拆开了擦。小野寺樱端了一碗药汤出来,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苦得皱眉头。
“铁锤君,溥昕她们到雅安了吧?”
赵铁锤把刀插回鞘里。“到了。昨晚到的。”
小野寺樱在他旁边蹲下。“那边会不会有危险?”
赵铁锤把碗放在地上。“有危险也得去。张先生定的事,不去不行。”
张宗兴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操场。新兵们在跑圈,脚步很重,踩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文强从营房后面过来,手里拿着账本。
“兴爷,粮又不够了。唐式遵的人把江北的粮价抬高了,我们买不起。”
张宗兴转过身。“抬高了多少?”
文强翻开账本。“三成。再这样下去,下个月就得减一顿。”
张宗兴走到桌前,把地图摊开。手指点在雅安的位置上。“刘文辉那边呢?他答应过,雅安那边的粮,他出。”
文强摇了摇头。“还没到。溥昕刚到,刘文辉不会这么快给粮。他在看,看溥昕能不能镇住他的兵。”
张宗兴把地图折起来。“等。等溥昕的消息。”
婉容从后面端了一碗粥进来,放在桌上。“宗兴,吃点东西。”
张宗兴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他咽下去了。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操场上尘土飞扬。新兵们还在跑圈,一圈,两圈,三圈。没有人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