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伐谋·借势
石牌的战报一天比一天紧。唐式遵坐不住了,第二次派人来江北。
这回不是送信的年轻人,是个老资格的参谋,姓刘,五十出头,头发花白,在川军里混了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走进张宗兴办公室,没坐,先把帽子摘了,放在茶几上。
“张先生,唐军长说了,日本人过了石牌,四川就保不住。保不住四川,您这三千人也保不住。与其被日本人吃掉,不如编入二十一军,大家抱团,还有活路。”
张宗兴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地图,没抬头。“抱团?抱谁的团?”
刘参谋把手按在地图上,手指点在石牌的位置。“抱川军的团。二十一军、二十三军、四十四军,都在往石牌增兵。您这三千人进去,就是一把尖刀。”
张宗兴把地图从他手下抽出来,折好,塞进抽屉。“尖刀?我这把刀,得握在自己手里。握在别人手里,我怕砍到自己人。”
刘参谋的脸色变了,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张宗兴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江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
“刘参谋,回去告诉唐军长。石牌我替他守。不是替他,是替四川的老百姓。可我的兵,我自己带。粮饷、枪弹,他出。兵,不听他调。”
刘参谋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几秒,拿起帽子,走了。
赵铁锤从厨房门口站起来,走进办公室。“兴爷,唐式遵不会答应。他要的是你的人,不是你的刀。”
张宗兴关上窗户,转过身。“他不会答应,可他不敢不答应。日本人一来,他手里的兵不够用。我们这三千人,是他最后的预备队。他不给我们粮弹,我们就饿死。饿死了,他连预备队都没了。”
赵铁锤蹲下来,把刀抽出来看了看刃口。“您这是在赌。”
张宗兴把刀从他手里拿过来,插回鞘里。“不是赌。是算。算他敢不敢让我们饿死。”
文强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没署名,只写了“张宗兴亲启”几个字。
张宗兴拆开,抽出信纸。字是刘文辉的幕僚写的,措辞很客气——“张先生,宜昌失守,石牌危急。刘主席愿与张先生共商守川大计。请张先生派员来雅安,面谈。”张宗兴把信看了一遍,递给文强。
“刘文辉想谈。谈合作,谈守川。他要借我们的力,守他的地盘。”张宗兴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雅安的位置。“雅安在川西,日本人不一定打得到。他急什么?”
文强想了想。“他怕的不是日本人。他怕的是唐式遵。唐式遵手里有兵,有地盘,有中央的支持。刘文辉在雅安,孤掌难鸣。他想拉我们,壮大自己的声势。”
张宗兴转过身。“告诉他,谈可以。派人去雅安,不是我去,是婉容去。”
文强愣了一下。“婉容嫂子?她不懂军事。”
张宗兴走回桌前坐下。“她懂人心。刘文辉要的不是军事,是面子。婉容去,是给他面子。我去了,他反而觉得我求他。”
文强没有再说。他把信收好,转身出去了。
婉容在屋里写信。写给柳眉,写给梅若兰,也写给杜月笙。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很久。张宗兴推门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婉容,刘文辉请我们去雅安谈。你去。”
婉容把笔放下。“我去?谈什么?”
“谈合作。他要借我们的势,对付唐式遵。我们借他的粮,练我们的兵。谁都不吃亏。”张宗兴顿了顿。“你去了,不用多说。听听他说什么就行。”
婉容看着他。“你不怕我谈砸了?”
张宗兴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你谈不砸。你写文章能让人哭,说话也能让人信。”
婉容笑了。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月光。她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溥昕在雅安的训练进入了最后阶段。三十个人,已经能熟练地运用短刀进行近身格斗。黑脸汉子练得最狠,每天收队后自己加练,对着木桩一遍一遍地捅,木桩上的刀眼密密麻麻。溥昕站在场边看着他,李婉宁抱着剑靠在她旁边。
“那个黑脸的,能当教官了。”李婉宁说。
溥昕看着黑脸汉子收刀,把刀在裤腿上蹭了蹭。“他留下。刘文辉的兵,需要人带。”
陈副官从训练场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溥昕。“溥教官,刘主席让我转交给您。重庆来的。”
溥昕拆开信封,抽出信纸。是张宗兴的笔迹,字写得很急,只有一行字。“婉容去雅安。你接她。”她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李婉宁看着她,没有问。
当天夜里,溥昕站在住处门口,看着巷子。巷口那个人影还在,换了班,蹲在墙根,手里拿着一个烟袋锅子。她走过去,那个人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告诉刘主席,张先生派人来雅安。女的。姓郭。让她住我这儿。”
那个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溥昕站在巷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她把刀柄正了正,走回屋里。
婉容到雅安那天,天下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溥昕站在城门口等着,李婉宁抱着剑靠在她旁边。一辆马车从雨雾里钻出来,停在城门口。
婉容掀开车帘,跳下来。她穿着一件素色旗袍,外面罩着灰色薄呢大衣,手里提着一个藤箱。溥昕走过去,接过藤箱。
“容姐姐,路上还好?”
婉容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还好。就是船晃得厉害,有点晕。”
溥昕把藤箱提在手里,走在前面。三个人走在巷子里,雨落在伞面上,沙沙的。陈副官在公馆门口等着,看见婉容,鞠了一躬。
“郭女士,刘主席在里屋等您。”
婉容把伞收起来,递给溥昕,跟着陈副官走进去。溥昕和李婉宁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刘文辉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他看见婉容进来,站起来,伸出手。“郭女士,久仰。张先生的文章,我读过。写得好。”
婉容握了一下他的手,坐下来。刘文辉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婉容,一杯自己端着。
“郭女士,张先生对合作有什么想法?”
婉容端起茶杯,没有喝。“张先生说,合作可以。粮他收,兵他练。唐式遵那边,他不掺和。日本人来,他打。日本人走了,他回上海。”
刘文辉把茶杯放下。“回上海?他在四川站稳了脚,还回去?”
婉容看着他。“他在上海有根。四川是他的战场,不是他的家。”
刘文辉笑了。“张先生是个明白人。”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婉容。“粮,我给。枪,我也给。可有一条,唐式遵打过来的时候,张先生得站在我这边。”
婉容也站起来。“张先生说,他不站队。他只站抗日这一队。”
刘文辉转过身,看着她,看了很久,点了点头。
婉容从公馆出来,雨停了。溥昕在门口等着,把伞收起来,夹在胳膊底下。三个人走在巷子里,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天光,亮晃晃的。
“容姐姐,刘文辉答应了?”溥昕问。
婉容点了点头。“答应了。粮,枪,都给。条件是张先生不站唐式遵的队。”
溥昕把手按在刀柄上。“张先生本来就不站他的队。”
婉容笑了。“所以刘文辉才答应。”
回到住处,婉容把藤箱打开,从里面拿出几封信。一封给柳眉,一封给梅若兰,一封给杜月笙。她把信放在桌上,用砚台压住。溥昕站在窗前,看着巷口。那个人影又来了,换了人,蹲在墙根。
“刘文辉还是不放心我们。”溥昕说。
婉容把藤箱合上。“他不放心我们,我们也不放心他。都一样。”
夜里,婉容在油灯下写信。写给张宗兴,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很久。
“宗兴,刘文辉答应了。粮,枪,都给。他的条件是你不站唐式遵的队。我替你答应了。你不会怪我吧?溥昕瘦了,练刀练的。李婉宁还是那样,话不多,剑不离手。我在这儿住几天,看看溥昕训练,就回去。你保重。婉容。”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窗
外月亮正圆,银白的光像一层薄霜,静静铺在窗棂和地面上。她吹灭灯,躺下去。
床板硬得硌人,枕头低得几乎挨不着头。她翻了个身,面朝墙,粗糙的被面蹭着脸颊,凉丝丝的。
隔壁,溥昕也没睡着,她能感觉到,那把刀就搁在枕头底下,刀柄朝外,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或许正照着那一截冷铁。两个人,隔着一堵薄薄的土墙,都没合眼。
院子里的竹子被风摇动,沙沙沙,像细雨落在干叶上,又像谁在低声说着什么。
远处,江涛一声叠着一声,浑厚,绵长,仿佛这世上所有的夜晚都流进了那条江里,昼夜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