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虚实·布局
石牌的战报在八月中旬断了。消息传不过来。
重庆城里谣言四起,有人说石牌丢了,有人说还在守,有人说守军撤了,有人说撤的是百姓。
报馆不敢乱发,号外停了,街头的报童改卖别家的旧报。
江北训练营的操场上,新兵们还是每天跑圈、练刺杀、打靶,可气氛不一样了。
没人说话,谁也不肯先说。
张宗兴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攥着那份旧报纸。宜昌失守的消息他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唐式遵的第三封信摊在桌上,这回不是收编,是催。
催他出兵,催他去石牌,催他把那三千人拉到前线去。
赵铁锤蹲在门口,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对着天光看刃口。
“兴爷,唐式遵催了三次。再不去,他就要翻脸了。”
张宗兴把报纸扔在桌上。
“翻脸?他不敢。日本人还没过石牌,他跟我翻脸,就是找死。他得留着我,替他挡枪。”
赵铁锤把刀插回鞘里。“可他催得紧。咱们再不动,他就有借口断粮。”
张宗兴转过身,走到桌前,把地图摊开。手指点在石牌的位置,往西划了一道线,落在重庆。“唐式遵的兵在石牌打了半个月,伤亡不轻。他手里没预备队了。
我们这三千人,是他最后的家底。”
他顿了顿。“他想要我们上,可我们上了,他的家底就没了。所以他既想让我们上,又怕我们上。怕我们上了,死了,他没人用了。”
赵铁锤看着他。“那怎么办?”
张宗兴把地图折起来。“拖。拖着不去,也不说不去。让他猜。他猜不透,就不敢动。”
文强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没署名,只写了“张宗兴亲启”几个字,字迹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张宗兴拆开,抽出信纸。字是婉容写的,很急,笔画飞起来。
“宗兴,刘文辉的第一批枪到了。一百支汉阳造,五千发子弹。溥昕说枪旧了,但能用。她明天就带人押枪回江北。我在雅安再待两天,看看刘文辉还有什么话说。你那边怎么样?石牌还在吗?婉容。”
张宗兴把信看了一遍,递给文强。“一百支汉阳造,五千发子弹。够打一场小仗。”
文强把信折好,放回桌上。“可咱们有三千人。一百支枪,不够分。”
张宗兴走到窗前。“不够分就挑人。挑能打的,发枪。其他的,先拿刀。”
文强没有再问。他拿起桌上的信,退了出去。
雅安那边,溥昕在训练场上做最后的考核。三十个人,一个一个过。拔刀、刺刀、格挡、闪避,每一个动作都要到位。黑脸汉子排在最后一个,轮到他时,天已经快黑了。他把刀拔出来,握在手里,刀尖指着地面。
溥昕站在他面前。“开始。”
黑脸汉子动了。刀从下往上撩,直奔溥昕的脖子。溥昕侧身让过,黑脸汉子的刀收回来,横着扫出去。
溥昕矮身躲过,刀尖点在他手腕上。黑脸汉子没有停,刀换到左手,反手刺向溥昕的肚子。溥昕退了一步,用刀背磕开他的刀。
“停。”溥昕把刀收起来。
黑脸汉子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溥昕看着他。“你过了。”
黑脸汉子咧嘴笑了,把刀插回鞘里。周围的人鼓掌,他挠了挠头。
溥昕走到场边,李婉宁把水壶递给她。她喝了一口,把水壶还回去。
“明天押枪回江北。你带十个人。”溥昕说。
李婉宁抱着剑。“你呢?”
溥昕擦了擦脸上的汗。“我晚两天。容姐姐还在雅安,等她一起走。”
李婉宁点了点头。
夜里,婉容在住处收拾东西。藤箱打开了,衣服叠好放进去,把溥昕那把短刀用布包了,塞在藤箱边沿。溥昕站在窗前,看着巷口。那个人影还在,蹲在墙根,手里拿着烟袋锅子。
“容姐姐,刘文辉的人还在盯着。”
婉容把藤箱盖上,扣好锁扣。“盯就盯。我们明天就走了,他也盯不了几天。”
溥昕转过身。“容姐姐,你说张先生能守住四川吗?”
婉容看着她。“能。他守得住七宝,就守得住四川。”
溥昕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上全是茧子,虎口处最厚,是握刀磨的。
她把手翻过来,手背很白,骨节分明。婉容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溥昕,你手上的茧子又厚了。”
溥昕把手抽回去。“杀人杀的。”
婉容看着她。“以后少杀人。”
溥昕没接话。她把刀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擦了擦,插回去。
江北训练营的粮仓又空了大半。文强站在粮仓门口,把账本翻来翻去,每一页的数字都刻在他脑子里。
他走进办公室,把账本放在桌上。
“兴爷,粮只够吃七天了。唐式遵的人说,下一批粮要等我们出兵才给。”
张宗兴看着地图,没有抬头。“他给,我们就收。他不给,我们也有办法。”
文强等着。
张宗兴把地图折起来。“刘文辉的粮快到了。溥昕明天押枪回来,粮也会跟来。唐式遵断不了我们的粮。”
文强看着他。“您怎么知道刘文辉会给粮?”
张宗兴转过身。“婉容在雅安。她会谈。”
文强没有再问。
天亮的时候,婉容和溥昕从雅安出发。马车在晨雾里走,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的。李婉宁带着十个兵走前面,押着枪。溥昕坐在婉容旁边,手里握着刀,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容姐姐,刘文辉的人还在后面跟着。”溥昕回头看了一眼。
婉容没有回头。“跟就跟。跟到江北,他们就不敢跟了。”
马车拐过一个山弯,后面的跟着的人影不见了。溥昕把手从刀柄上松开。
张宗兴站在操场上,看着新兵们跑圈。赵铁锤站在他旁边,嘴里叼着哨子,没吹。
“兴爷,溥昕今天回来。”
张宗兴点了点头。“回来就好。”
远处山路尽头,扬起一阵尘土。马车从尘土里钻出来,越来越近。婉容从车上跳下来,溥昕跟在后面。张宗兴走过去,站在婉容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没有说话。
张宗兴伸出手,把婉容手里的藤箱接过去,提在手里。婉容跟在他后面,走进办公室。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看着溥昕。溥昕把刀从腰后拔出来,在鞋底擦了擦,插回去。
“黑脸汉子的兵,练得怎么样了?”赵铁锤问。
溥昕蹲下来,把刀放在膝盖上。“能打仗了。刀快,手稳。”
赵铁锤把烟叼在嘴里,没点。“那就好。”
夜里,张宗兴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地图。
婉容端了一碗茶进来,放在他手边。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温的,不烫。
“宗兴,刘文辉的粮后天到。两百袋,够吃二十天。”婉容在他对面坐下。
张宗兴把茶杯放下。“唐式遵知道吗?”
婉容摇了摇头。“不知道。刘文辉的人走的是小路,绕开了唐式遵的防区。”
张宗兴看着地图。“等粮到了,咱们就有了底气。唐式遵想断我们的粮,断不了了。”
婉容看着他。“宗兴,石牌还能守多久?”
张宗兴手指点在石牌的位置。“守不了多久了。可守不住也要守。多守一天,我们就多一天准备。”
婉容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江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远处有江水声,闷闷的,像叹气。
雅安城外那个山弯处,跟着婉容马车的人影站住了。
他蹲在路边,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消失在晨雾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上。烟头一亮一亮的,像萤火。
他抽完一锅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往回走。山路很长,他走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