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烽火·渡江

    石牌防线在十月初的一个雨夜被突破了。

    消息是乔毅夫连夜送来的。他浑身湿透,皮鞋上全是泥,站在张宗兴办公室门口,手里的折扇没打开,攥着扇骨,指节发白。

    “张先生,日军渡过了西陵峡。石牌守军溃散,胡琏的部队撤到了三斗坪。宜昌至重庆的门户,彻底打开了。”

    张宗兴站在地图前,手指点在石牌的位置,往西划了一道线,落在三斗坪。“溃散?不是撤退,是溃散?”

    乔毅夫走进去,把一份电文放在桌上。“这是重庆发来的。日军一个联队,附山炮,已经占领了石牌要塞。先头部队正往三斗坪推进。重庆震动,各部队都在往长江沿线调动。”

    张宗兴把电文看了一遍,折好,塞进抽屉。“唐式遵呢?他的人动了吗?”

    乔毅夫摇了摇头。“他的二十一军还在重庆周边,没有向前线增援的迹象。他等在等我们动。”

    张宗兴转过身,看着地图。“他不会动的。他要我们打头阵,消耗我们。等我们打残了,他再来收拾残局。”

    乔毅夫看着他。“那您怎么办?”

    张宗兴手指点在江北的位置。“我守江北。日本人要打重庆,必经江北。我不动,日本人也会来找我。与其等着被打,不如先打。”

    乔毅夫把折扇打开,扇了两下。“张先生,您这三千人,能挡得住日军一个联队吗?”

    张宗兴把地图折起来。“挡不住也要挡。挡一天算一天。”

    天亮之前,张宗兴把所有人叫到了操场上。三千新兵,列成方阵。赵铁锤站在队伍前面,嘴里叼着哨子,没吹。溥昕站在短刀连前面,手按在刀柄上。李婉宁抱着剑,靠在旗杆上。

    张宗兴走到队伍前面,站定。

    “日本人过了石牌,下一个就是江北。你们练了几个月,枪也打了,刀也练了,战壕也挖了。现在,该上战场了。怕不怕?”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风吹过来,旗杆上的旗子哗哗响。

    “怕就对了。怕了,才会拼命。”张宗兴顿了顿。“我不会让你们去送死。可你们得知道,这一仗,不打也得打。不打,日本人就过了江。过了江,你们的父母、兄弟、姐妹,都活不成。”

    黑脸汉子站在队伍里,攥紧了枪。

    张宗兴走回办公室。赵铁锤跟在后面,把门关上。

    “兴爷,怎么打?”

    张宗兴摊开地图,手指点在江边几个位置。“日军要过江,必然选在江面窄、水流缓的地方。江北有三个渡口适合登陆。铜锣峡、郭家沱、木洞。每个渡口,我派一个营驻守。短刀连作为预备队,哪里吃紧,去哪里。”

    赵铁锤看着地图。“三个营,每个营一千人。装备够吗?”

    张宗兴把手指收回来。“不够。可不能再等了。等,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铜锣峡是日军最可能登陆的地方。江面窄,水流缓,两岸山势陡峭。张宗兴把赵铁锤派去守铜锣峡,溥昕和李婉宁带短刀连驻守郭家沱,自己坐镇木洞。出发前,婉容站在营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茶。

    “宗兴,喝了再走。”

    张宗兴接过来,喝了一口。茶烫,他咽下去了。

    “婉容,码头上那些难民,你照顾好。”

    婉容点了点头。“你放心去。”

    张宗兴把碗还给她,转身上了车。

    日军没有让张宗兴等太久。第三天清晨,铜锣峡方向传来炮声。赵铁锤趴在战壕里,炮弹落在江面上,炸起水柱,溅了他一身。望远镜里,对岸出现了一排橡皮艇,每艘艇上坐着七八个兵,正往这边划。

    “等他们靠近了再打。”赵铁锤按住旁边新兵的枪。

    橡皮艇越划越近,已经能看清艇上日本兵的脸了。赵铁锤松开手,喊了一声“打”。枪声响了,子弹像雨点一样泼过去,第一排橡皮艇被打翻了,日本兵掉进水里,有的在扑腾,有的不动了。后面的橡皮艇没有退,继续往前划。

    赵铁锤的机枪手倒了一个,旁边的新兵补上去,接着打。炮弹落得更密了,战壕被炸塌了一截,压住了两个人。赵铁锤把他们扒出来,一个已经不会动了。他把那个兵的枪捡起来,递给旁边的人。

    “打。别停。”

    郭家沱那边,溥昕带着短刀连守在江边的礁石后面。日军没有在郭家沱登陆,可炮火没停。炮弹落在礁石上,碎石飞溅,打在一个新兵脸上,满脸是血。他没退,把枪架在石头上,对着江面打。溥昕蹲在他旁边,按住他的肩膀。

    “稳住。瞄准再打。”

    那兵咬了咬牙,扣动扳机。远处一艘橡皮艇上,一个日军军官栽进水里。

    木洞方向,日军也没有登陆。可张宗兴知道,这只是试探。真正的进攻,还没开始。

    夜里,炮声停了。赵铁锤蹲在战壕里,把刀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旁边的新兵在啃干粮,嘴里含着饼子,嚼不动。赵铁锤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

    “泡着吃。”

    那兵接过水壶,把饼子掰碎,塞进壶里,晃了晃,倒出来喝。

    赵铁锤看着他。“你叫什么?”

    “刘得柱。”

    赵铁锤点了点头。“哪的人?”

    “万县。种地的。”

    赵铁锤把刀插回鞘里。“打完仗,回去接着种。”

    刘得柱笑了。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

    第二天,日军发动了全面进攻。三个渡口同时响起炮声,江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橡皮艇。赵铁锤在铜锣峡打退了两次冲锋,可伤亡不小。一个排打光了,一个连也打残了。他把预备队拉上去,堵住缺口。溥昕在郭家沱那边更惨,日军的炮弹把礁石炸碎了,短刀连有十几个人被弹片击中。李婉宁把她的人组织起来,用伤员的枪继续打。

    张宗兴在木洞这边,一直没等到日军登陆。他觉察出不对,叫来通信兵。

    “给铜锣峡打电话,问赵铁锤那边的情况。”

    电话打不通。线路被炸断了。

    张宗兴站在江边,看着对岸。对岸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转过身,上了车。

    “去铜锣峡。”

    车子开到半路,就听见炮声了。炮弹落得很密,震得车窗嗡嗡响。司机不敢开了,张宗兴推开车门,徒步往前跑。赵铁锤趴在战壕里,浑身是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他看见张宗兴,站起来。

    “兴爷,日军上来了。快顶不住了。”

    张宗兴趴在他旁边,接过望远镜。江面上,几十艘橡皮艇正在靠岸。第一批已经登陆了,正在沙滩上建立阵地。

    “把短刀连调过来。”张宗兴放下望远镜。

    赵铁锤看着他。“郭家沱那边也吃紧,溥昕抽不出人。”

    张宗兴咬了咬牙。“那就把木洞的预备队拉上来。”

    赵铁锤摇了摇头。“来不及了。”

    张宗兴站起来,把刀从腰后拔出来。“跟我上。”

    他跃出战壕,朝沙滩冲过去。赵铁锤愣了一下,跟着跳出去。战壕里的新兵看见张宗兴冲在最前面,也跟着冲。几百人,端着枪,朝沙滩上的日军扑过去。日军正在架机枪,没料到中国兵会反冲锋。前排的日军被打蒙了,丢下武器往后跑。后面的日军稳住阵脚,机枪响了。子弹扫过来,张宗兴身边倒下去一排人。他没有停,继续往前冲。

    赵铁锤护在他左边,刀砍翻了两个冲上来的日军。张宗兴的刀捅进第三个的肚子,拔出来,血喷在他脸上。他没擦,继续往前。日军被这股不要命的冲锋打退了,退到江边,爬上橡皮艇,往回划。

    张宗兴站在沙滩上,浑身是血,大口喘气。赵铁锤蹲在他旁边,把刀在尸体的衣服上擦了擦。

    “兴爷,他们退了。”

    张宗兴把刀插回鞘里,转过身,看着那些趴在地上的新兵。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已经不会动了。

    “收队。”张宗兴说。

    赵铁锤站起来,吹哨集合。

    这一仗,张宗兴的三千新兵伤亡了四百多人。铜锣峡守住了,郭家沱也守住了,木洞没有丢。可代价太大了。婉容在码头上接收伤员,一个接一个从车上抬下来。小野寺樱蹲在担架旁边,给一个断了腿的兵包扎。那兵疼得直叫,她把布条塞进他嘴里。他咬着布条,不叫了。

    林秀英在棚子里烧水,一锅一锅地烧。林秀山帮忙抬伤员,从车上抬到棚子里,从棚子里抬到手术台。他的手一直在抖,可没有放下来。

    张宗兴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伤亡名单。赵铁锤蹲在门口,把刀磨了又磨。溥昕站在窗前,手里握着刀,看着窗外。李婉宁抱着剑,靠在墙上。

    “兴爷,阵亡一百二十三人,重伤八十七人,轻伤两百多人。”赵铁锤把刀插回鞘里。

    张宗兴把名单折好,塞进抽屉。“埋了。重伤的,送重庆医院。轻伤的,养好伤归队。”

    赵铁锤站起来。“兴爷,唐式遵的人一直在岸上看。我们打的时候,他们没动。我们打完了,他们来了。说要接收阵地。”

    张宗兴站起来。“接收阵地?他们怎么不去打?”

    赵铁锤摇了摇头。“他们不敢。日本人还在对岸,他们怕。”

    张宗兴走到窗前。“告诉他们。阵地我们自己守。不用他们操心。”

    赵铁锤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溥昕从窗前转过身,看着张宗兴。“张先生,日军还会再来。”

    张宗兴看着窗外。“会。下次来,就不是一个联队了。”

    溥昕把手按在刀柄上。“那我们怎么办?”

    张宗兴转过身。“练兵。招兵。募兵。打一仗,进一步。”

    码头上,难民们自发组织起来,给伤员送水、送粥、送衣服。林秀英带着几个妇女,在棚子里缝绷带,一针一针,缝得很慢。一个老太太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件旧棉袄,拆了,把棉花掏出来,塞进绷带里。

    “太太,棉袄旧了,棉花还能用。”

    林秀英接过棉花,塞进绷带。“能用。什么都用得上。”

    老太太笑了。笑得很淡,淡得像从窗户纸破洞里漏进来的光。

    夜里,张宗兴一个人站在江边。月亮很亮,照在江面上,白花花的。对岸黑漆漆的,看不见人。可他知道,那边有人。有枪,有炮,有杀不完的兵。他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还有硝烟的气味。

    婉容从营房后面出来,走到他身边。“宗兴,回去睡吧。”

    张宗兴没有动。“睡不着。”

    婉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凉,她握着,慢慢暖了。

    “明天还要打仗。”婉容说。

    张宗兴看着江面。“明天打完了,还有后天。后天打完了,还有大后天。”

    婉容靠在他肩上。“那就不想了。把今天的事做好。”

    张宗兴把她揽进怀里。两个人站在江边,月亮照着他们,江风吹着他们。

    他站了很久,转过身,牵着她,走回营房。灯还亮着,灶膛里的火还没灭。

    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把刀磨好了,别在腰后。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

    “铁锤君,明天还打吗?”

    赵铁锤把烟点着了。“打。打到他们不来为止。”